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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盲人姑娘和她的四份工作

2019-08-30 14:37:09
智族GQ 2019年8期

“科技改變命運”

肖雯的電腦里有份簡歷,第—句話便說:我是一個視障人士。她把它傳給北京的幾家鋼琴培訓中心,沒隔幾天接到電話。她挺高興,忍不住先開口:您看過簡歷了嗎?我是個盲人,您能接受嗎?對方聽完后說,不好意思,我們也沒仔細看,就把電話掛了。

看來明眼人也有盲區。

她收起簡歷,還是繼續在媒體口中的“第一家盲人科技公司”工作。公司進門,就能看見墻上貼著五個大字——“盲人夢工廠”,旁邊跟一個時髦的詞,“互聯網+”,底下還擺著三十多張獎狀,上面名字顯眼:北京保益互動科技發展有限公司。肖雯在這兒干銷售,目標是賣出更多的讀屏軟件,讓更多的盲人用上智能手機。

對盲人來說,能刷朋友圈、刷淘寶、刷抖音,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我第一次見著一位盲人的朋友圈時,還是被嚇了一跳:

“那一夜我離你最近,之后只有漸行漸遠KY粉絲留言”——盲人還可以轉發公眾號文章?“雖然已經不流行了,但今年有人送整套的,也來湊湊熱鬧”——盲人也會集支付寶五福?

我聯系上肖雯公司的老板曹軍,忍不住發出“贊嘆”:你們真了不起,光看朋友圈,都看不出你們是盲人了!

電話那頭傳來曹軍的笑聲:呵呵,這真沒啥。

第二天到公司看,聽曹軍說,來參觀的明眼人們,總是開口就夸:你們真厲害,不可思議。甚至別市的殘聯領導過來,一個殘聯理事長,“居然都不知道盲人用電腦打字”。理事長還問呢,這個電腦為啥不用盲文,把ABC都刻出來?

公司一共42位員工,來坐班的十幾位。每人各占一個白色格子問,面前擺著電腦、座機,有人桌上還擺了十幾臺手機來進行測試。辦公室喧鬧,鍵盤嗒嗒地敲,電話鈴急促響起。與普通格子間寫字樓不同,這里過道上有橙黃色的盲道。

讀屏軟件的功能,就是將手機上所有設置、內容讀出來。肖雯左手拿手機,右手食指在屏幕上摸,摸到小綠方塊,一個機械的女聲說,“微信”。肖雯雙擊,聊天界面就跳出來了。中國1700萬盲人里,像肖雯這樣用上智能手機的才十分之一,170萬。有人用蘋果,自帶“旁白”功能。更多人還是得裝上讀屏軟件,把手機變成一臺會說話的機器。

肖雯的同事還記得手機剛能說話的時候,“之前什么都做不了。突然,你可以隨便輸入字,上QQ,看瀏覽器上的內容。這個改變,是巨大的。”媒體報道也說,“科技改變的不僅僅是生活,更是命運”。

有用戶想添加肖雯的微信,女聲再次播報:“‘王朝馬漢張龍趙虎,添加到通訊錄。”女聲讀得太快,我只聽清楚了“王朝”倆字——她手機語速設的是常人說話的6倍。有同事調得更快,接近8倍,語速足夠快,才能提高操作效率。

肖雯樂了,說這人真有意思,微信名就叫“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她把手機伸過來給我看,忘了要把亮度調高。盲人的手機不需要亮度,大多數時候是黑屏。一張漂亮的臉蛋映射在了屏幕上:琥珀色的大眼睛,三層眼皮,長睫毛。皮膚白里透亮,別說皺紋和斑,連顆痘痘都難覓蹤跡。

“手機能說話以后,盲人跟明眼人沒太大區別了。”肖雯說,每天打開讀屏系統自帶的“新聞中心”,就能讀到從網易、搜狐、騰訊抓取的新聞,全網同步。她看看“格力跟奧克斯吵個架”、“華為和小米掐個架”,挺有意思。想買護膚品,她上百度搜,保濕效果好的,知道了澳爾濱、科顏氏、CPB肌膚之鑰這種“高端的”,都托人買來試了試。

辦公室的明眼人同事沒聽過CPB這個牌子,她還得給他們解釋:這是資生堂旗下的。

最近,肖雯在喜馬拉雅上買了套有聲書,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怪屋》。她每天都聽,聽完做噩夢,殺人又放火,但停不下來,這可比盲文書好看。中國盲文出版社是國內最主要的一家盲文出版社,成立于上世紀50年代,2015年出版了1540種書——那年全國出版了47萬種,盲文重點書目是:《推拿治療學》、《針灸治療學》。她不感興趣。再說,盲文書笨重。以前肖雯看一套盲文版的《紅樓夢》,足足17本,摞起來有半人高。市面上買不到,她只能每逢學校放假,跑去圖書館借兩三本,再帶回家。

只能看盲文書的時代,盲文出版社出版的書,就是盲人全部的知識來源。網絡的出現首先打破了出版的限制。等智能機、讀屏軟件來了,盲人像是擁有了一臺移動圖書館。科技擴展了知識傳播的邊界。

肖雯的同事還記得手機剛能說話的時候,“之前什么都做不了。突然,你可以隨便輸入字,上QQ,看瀏覽器上的內容。這個改變,是巨大的。”媒體報道也說,“科技改變的不僅是生活,更是命運”,這家軟件公司,就是在幫更多的盲人“改變命運”。

但肖雯告訴我,去年,她差點兒要辭職了。

盲人表演,有誰看啊

想來保益科技的盲人挺多,今年就有三十多個,但大多不明白電腦里的Word、PPT是什么。曹軍一個都沒招:哪兒有成本給你培訓呀?招人不是做慈善。

他倒是對肖雯剛來公司時印象深刻。那是2014年,肖雯聽從老同學的建議,約了個志愿者,直接找到公司門口。曹軍一聽,這姑娘,聲音挺甜,做客服、銷售都合適,又聽說,肖雯在一個殘疾人藝術團工作過,那形象還會差?能力還會差?面試不到10分鐘,曹軍就定下了。別人不管過不過,都得等待一個月。肖雯沒過幾天就接到通知,來上班了。

公司里的其他盲人多是從推拿店里過來的。譬如軟件測試員蔡磊,手指關節粗得很,一掰,就彎了。為了練習手指的力量,他曾需要用3個指頭做俯臥撐,30個一組,早中晚各來一回。后來的10年,每天早晨,眼睛一睜,十幾個鐘頭正在等待他。

來了個藝術團姑娘,大家覺得新奇。銷售鄭婷說,家人來了,參觀的領導們來了,總要說一句,肖雯真漂亮,可惜了。大家知道了,他們中間是來了位美女。但自己究竟長啥樣?“眼睛大大的?”肖雯說。然后呢?“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肖雯知道的是,這張臉,有價值。2009年,她去著名的光明藝術團(化名)面試,領導聽完她彈的曲子,只開口問了一句話:你有殘疾證嗎?有的。行,你來吧。“人家說了,就是長相得過得去。你水平怎么樣,反正純練你也就練會了。”后來藝術團里的聾人女孩用手刮她鼻梁,她沒明白什么意思,另一位能說話的告訴她,這是夸你好看呢。

肖雯在學院里出了名:咱們院也有個進藝術團的了。她那時在北京聯合大學的特殊教育學院讀大三——聯大又被稱作“盲人里的北大”,考上不容易。聯大那年總共計劃招6800人,肖雯班里也就11個學生。這下,肖雯不僅上了“北大”,第一份工作,又去了一個知名的“大公司”。

可等來了才知道,團里都是大雜燴,西洋樂器也得彈奏中國曲子。分配到她頭上的不是鋼琴,而是一種叫“電子合成器”的東西。

她從初中開始學鋼琴。奶奶說,孩子殘疾了,就要學更多的技術。她聽話,總在學校的琴房一個人待著,兩三個小時不出去。長的奏鳴曲五線譜有十幾頁,得練上大半個月,全耗在背琴譜上了。那時她還有點兒視力,讓眼睛貼著32倍放大鏡看曲譜,一小節一小節地背,慢慢拼。五線譜的油墨經常跑到她鼻頭上。回去上晚自習,老師說,你怎么鼻子蹭黑啦?

現在,那些練過的奏鳴曲卻派不上用場。她跟著藝術團去巡演,去美國、日本、印度,譜子是同一套:《音樂之聲》、《鄉村風情》、《天下—家》,練都不用練。不巡演的時候,她來到琴房,還是彈自己喜歡的肖邦、巴赫。

練完琴,肖雯回宿舍,聽見姑娘們聊八卦,“互相配對,排隊組合,男孩這幾個、女孩這幾個,今天他跟她搞了,明天他跟她搞了”。她覺得說不上話,直接躺床上,用諾基亞手機自個兒聽小說,《盜墓筆記》《茅山后裔》。

一提起藝術團,肖雯總用“孩子”來形容她的團友,盡管當中還有不少比她年紀大的:“你們那專有名詞我想不起來,說這人行為舉止,都是孩子的行為。”

我問:是說“巨嬰”嗎?

肖雯點頭。這詞是她從“羅輯思維”的微信公眾號上聽來的,那陣子知識付費流行,她跟著聽了《時間簡史》、《巨嬰國》,覺得“老羅說得很有道理”。“(他們)開很低級的玩笑,我是你爺爺,你是我孫子。真的幼稚。”團里像她這樣的大學畢業生不多,“孩子們”十二三歲就被送進藝術團,她覺得可惜,“還是得讀書,不能在藝術團那兒干。家長不懂,覺得能去藝術團了,好。”

不到一年,肖雯提出了辭職。母親也不相信這個盲人女兒的判斷:這么好的工作,你走什么?還鬧到團里,讓領導把女兒的辭職申請撤回。領導不得不安撫:您還是和您女兒多溝通溝通。

肖雯說,在藝術團演出,還不是像馬路上出來個盲人,大家跟看大熊貓一樣,看個熱鬧。姐妹去河南巡演,和她說笑話似的:你知道那主持人怎么介紹我們嗎?說他們雖然不是什么好人,不是什么正常人,但他們的藝術水平是很高超的!

節目單上,肖雯的名字后一定會緊跟著備注一個(盲人)。當時的巡演也是這么介紹的:聾人,以翩翩的舞姿與斑斕色彩,述說著內心的話語/盲人,以悠揚的樂曲與歡樂的舞蹈,描繪著想象的世界/肢殘人,以優美的造型與昂揚的旋律,詮釋著多彩的人生。

一次我和肖雯聊起,國外巡演時觀眾都是自己買票的嗎?肖雯說對,商業演出。

旁邊聽著的領導曹軍插話了:哪兒可能是自己買?我太知道了,都是殘聯、基金會買下來,免費贈送。曹軍常去看光明藝術團表演。表演結束,他會主動要一些漂亮姑娘們的照片,雖然看不見,但就想“留著”。

“盲人表演,還要你出錢,誰看啊?”

肖雯本來還笑著,聽完卻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是,有誰看啊?

高級的盲人

這天公司來了個女孩,剛高考完,想找肖雯買手機。曹軍上前,和女孩父親搭話。她是一點兒視力都沒有是吧?對。曹軍說,哎喲,那您得多操心。我原來上盲校的時候,也是家里人接啊、送啊。父親笑笑,目光一直沒從曹軍臉上挪開:都知道您,您都是我們這兒的名人。

肖雯將同款手機遞過去,讓她摸摸,試試手感。女孩連忙說,“謝謝您,謝謝。”曹軍在一旁囑咐,好好上大學,多熟悉電腦。如果有機會,以后可以來公司上班。“畢竟做按摩太那什么了,很多人也不適合。”

20年前,曹軍也是一家推拿店的老板,一家接一家地開,成了連鎖。他被評為“盲人創業家”,有了些名氣。摩托羅拉公司想要開發盲人使用的手機,聯系他做代銷,一年在按摩店里賣出兩萬臺。曹軍說,那時他意識到,“這是個商機”,便找到一位搜狐的明眼人程序員,一起創業。

肖雯說,在藝術團演出,還不是像馬路上出來個盲人,大家跟看大熊貓一樣,看個熱鬧。姐妹去河南巡演,和她說笑話似的:你知道那主持人怎么介紹我們嗎?說他們雖然不是什么好人,不是什么正常人,但他們的藝術水平是很高超的!

現在,曹軍首先是個企業家,其次才是一個盲人。他穿條紋襯衫、西褲、皮鞋,是公司里唯一一個每天正式打扮的人。他43歲,喜歡車,辦公室的兩面墻擺放著二十多個網購來的汽車模型:勞斯萊斯、保時捷、路虎、奔馳,沒事就摸摸。他也有自己的車,凱迪拉克,上下班由明眼人妻子或是司機開車接送。

保益公司進門的地方,擺著一臺電視機,畫面暫停在《新聞聯播》的開頭上。摁下遙控器,才發現,這是一段對曹軍的采訪:“(手機)不僅僅是一個智能終端,還是盲人另外的一雙眼睛,一雙科技的眼睛。”曹軍記得清楚,那天是2013年5月19日,《新聞聯播》的頭條。

肖雯進公司5年,早八晚五,和所有銷售一樣,每日多打電話,便能多拿一些提成。一天電話接下來,她總要吞好幾顆潤喉糖。但每月到手的錢不算多,3000元——“北京每月最低工資標準都有2200元呢!”她發了句牢騷。

肖雯還常接到電話,對方開始便說:我是個盲人,家里窮,沒讀過書,希望能送個手機。

“這兒是商業機構,不是慈善機構。他說你什么態度?我說那我也是個盲人,那咱倆怎么差距這么大?我天天都擠地鐵,拿著個盲杖,敲打敲打地去上下班。你就知道在這兒要免費,你付出了什么呀?”

對方說,她是個高級的盲人。“什么高級不高級的,我是瞎得高級,瞎得光榮嗎?”

肖雯情緒激動,連說帶比畫,就像是在發表一場演講。前邊坐著的明眼人司機聽到了,都笑了。不過,在公司的時候,肖雯大多還是和同事一起上下班,她和蔡磊扶著明眼人同事王唯的胳膊,涌入八通線的人流一他們仨也住在一塊兒。

肖雯剛結束完一場“培訓”,正準備回公司。最近兩年,除了接電話,肖雯還被安排去北京各大區的殘聯巡講,教更多的盲人用手機、電飯煲、智能音箱。來聽課的多是中老年盲人。曹軍說,老齡化社會,一半的盲人也都老了,老人追趕信息社會的欲望更強烈。豐臺區一位盲人大爺來上課,說明眼人不和他說話,孩子去上班,家里也沒人和他說話。如果不知道這些東西,就太寂寞了。

可老人們學習使用新科技,難度不小,他們的設備老舊,也沒有經驗儲備。臉上有老年斑的大姐抓住肖雯胳膊。她拿一臺九鍵的按鍵機,屏幕有幾道裂痕,問肖雯:它都不動啊,它老。

肖雯俯下身,握住大姐的手指尖,帶著在手機屏幕上滑行,聲音也大了些:我教您這個,先下滑,再往反方向,指頭尖沖左,這就是返回。手指尖再橫著滑,是不是一個個字可以讀了?是不是在解釋,保是保護的保?

大姐仰起腦袋,有些糊涂:還得這么弄?得把機子橫過去?肖雯說,不橫。她試著再摸了摸,但機子是真老了,摸了幾下也沒反應。肖雯再重復一遍,叮囑大姐:回去拿您的小米多練練。

下課了,肖雯累壞了,連話也不想說。一次我和她約晚飯,隔了一天,她發來消息,不想吃了,“每天早上得5點起床,不想搞太晚,現在睡眠嚴重不足”。

可她又覺得,現在工作內容非常容易,連課都不用備:最簡單的東西,他們都沒聽說過。你給外星人介紹地球,怎么才能找到共同的東西,會讓他理解地球是什么?圓的?那你知道什么是圓的嗎?

肖雯幸運。她能知道“圓”是什么,—是因為她后盲,二是因為家境不錯,中學時家里人把她送到青島,讀了那時全國唯一一家為盲人提供普通教育的高中。肖雯說,那可是盲人里的“黃埔軍校”,“大學錄取率,100%。”

“黃埔軍校”的教室,人手一臺臺式電腦,老師上課在電腦里共享課件,學生每天用Word寫作業。會考前,學校還拿了黃岡中學的模擬卷子來做,語數英政史地理化生,每門都得考。差不多同時期,她的同事蔡磊在推拿職校學的是中醫基礎、經絡針灸,剩下的時間,他被安排去廣東一家按摩院實習了。

肖雯也是那時開始讀課外書。同學說,上起點中文網,就能搜到她想看的書。她看了《哈利·波特》、金庸,偶爾還上Google、百度看當天的新聞。學習間隙,大伙兒聊天,不想學推拿,來這兒多讀點兒書,會不會有一些新的出路?他們總能聽見傳言,一位學長去英國念了法律,一位學姐嫁到了日本。

班上16個同學,最后全考上北京聯合大學和長春大學了。但盲人的“清華北大”,專業也只有針灸推拿和音樂表演,盲人的高等教育,是為了學一門立即能吃飯的手藝。

班上16個同學,最后全考上北京聯合大學和長春大學了。但盲人的“清華北大”,專業也只有針灸推拿和音樂表演,盲人的高等教育,是為了學一門立即能吃飯的手藝。肖雯選了音樂表演,學的卻還是“鋼琴調律”,老師教他們如何開蓋,如何把200根琴弦擰在應該的位置。

不上課時,肖雯就在琴房練琴,回寢室繼續看書。學校只提供職業教育,但智能機滿足了她的興趣。大學時她一年換一臺手機,盲人圈子對這些新玩意很關注,新出一個,很快就會傳開:熊貓手機、多普達、諾基亞,能隨身攜帶,比電腦方便。后來她嫌手機耗電快,買了專門聽小說的讀書機,像MP3,可以朗讀txt文件。郭敬明、韓寒火的時候,同學們緊跟潮流。她看了《小時代》的開頭,覺得矯情,就沒看下去。她還是喜歡看“挖墳盜墓”的,睡前戴著耳機聽,有時睡醒了,機子還在那兒讀。

4年過去,“黃埔軍校”的戰友們,鋼琴調律的同學們,因為就業機會太少,大多還是去做推拿了。肖雯是少數沒做推拿的人。離開藝術團后,2011年底,她在網上投簡歷,去到一家叫作“瘋狂鋼琴”的培訓中心,做了老師。肖雯是里面唯一一位低視力,按照課時計算工資,和明眼人一樣,每月拿4000元。

找肖雯上課的也都是明眼人,什么樣的都有:北京大媽、上班族、浙江女老板。她覺得有趣。譬如說,有位在航空公司售票的女人,閑著沒事來上課,天天和肖雯分享家長里短,今天失戀了,明天又認識個男孩。“我還得當她的心理輔導師。”肖雯說。

20多歲的女孩來學琴,保姆就在外邊等著,讓肖雯摸自己的皮包,說是鴕鳥皮,要50多萬,挺自豪。還有80多歲的奶奶,以前是做科研的,琴譜學得快,除了手有些抖,可比年輕人靈敏多了。

這些顧客像她手機里聽到的故事一樣。她至今覺得鋼琴老師是個理想的工作,能接觸到豐富多彩的人,工作是她擴展外部世界的途徑。直到3年后,瘋狂鋼琴倒閉,她離開,來了保益。

肖雯的顧客變成了盲人。大多數盲人沒她那么好的背景和能力,對于他們而言,肖雯才是擴展外面世界的途徑。可肖雯的工作每日重復,她自己“好像沒有能力上的提高”。

工資也降了1000元。公司26位視障員工,16位明眼人員工,明眼人的工資是盲人們的兩倍起。曹軍說,盡管明眼人運營就是整整資料,標書、演講稿這些還得他親力親為,但明眼人還嫌工資少呢,加次班就更不愿意了。

為什么不設定一樣的標準呢?曹軍答,我們這行業就這標準,你不行就去做按摩唄,3000多元,從早干到晚,干到12點去。你沒有別的出路。再說了,社會的標準不一樣,那為什么要打破這東西?公司得維持下去,得按照這種規則。

鄭婷就覺得,在這兒工作很滿意,“工資還算多”。她來自湖北農村,家里有個弟弟,父母從小送她去和師傅學算命。15歲,她隨父母去廣州做推拿,總有顧客想要她提供“特殊服務”。去年,鄭婷和丈夫一起來到這家公司上班,每天從高碑店往返大興,通勤4小時。

“我干了整整10年。我終于擺脫推拿了。”鄭婷說。

黑暗里的鋼琴家

聽肖雯說她曾在一家“黑暗餐廳”彈過鋼琴時,我說,聽上去還挺浪漫,黑暗中的舞者,你也是個黑暗中的鋼琴家。

肖雯笑,“我可不喜歡黑暗了。”一旁聽著的鄭婷說,“我也不喜歡。”

在藝術團和鋼琴老師中間,她短暫在黑暗餐廳里歇過腳,每天彈琴兩小時,還算輕松。肖雯是先天性青光眼,視力一點點兒流失,做過一次又一次的降眼壓手術——眼睛里像有水龍頭堵著,要用激光把眼睛切開,通一通。眼睛為此留下了道道瘢痕。

2016年,肖雯比2000度近視還要盲了。之前她能用放大鏡看琴譜,能看見路上樹葉留下的影子,能分辨顏色。現在,她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在黑暗餐廳,我體會到了肖雯的世界。經過一簾厚重的幕布,又走過幾道彎,光被剝奪了。我死死揪住前來引導我的服務員的肩膀,他安慰說,不要太緊張。坐下后,我縮緊脖子,周圍太安靜了,我試圖尋找光,但餐廳完全黑暗。看不見的世界里,我有種強烈的不安全感。

第一次見面時,我曾問肖雯,“你對馬路恐瞑嗎?”

“說實話,我有時候還真是豁出去的心態。”肖雯說,“反正也看不見,撞死了,不可惜。”

我和肖雯回過一次黑暗餐廳。坐在黑暗里,我看不見她的表隋,她講起自己生活中一項例行的事隋,就是告知別人自己是個盲人。

我最不喜歡的交通工具就是公交。來一輛車,司機不會報站。我問周圍的人,請問這是幾路?人也不理我,說你眼睛瞪這么大,你問我幾路?我只能直接上車問司機,大聲說,你好,我是個盲人,這是幾路車?

她知道自己好看,但美貌并不一定意味著能找到好伴侶,不論明眼人還是盲人,這倒是無差別的邏輯。肖雯今年31歲。母親一直勸她,咱家在北京有房,找個不如咱家的明眼小伙子。肖雯一聽,對方缺胳膊斷腿,初中還沒畢業,那憑什么呀?連微信也沒加。地鐵上有個引導員大姐,開口便問她的婚戀:你咋沒找個明眼人對象啊?

她反問,要換成您,您兒子找一個看不見的,您同意嗎?大姐就笑了。

黑暗餐廳的絕對黑暗給我們營造了一種私密的環境,肖雯少見地談起了婚戀觀,聲音溫柔但底氣很足:

我不需要別人保護。下雨提醒帶傘,早上提醒你吃早飯。肚子疼,就說你多喝點兒熱水。我聽不了這樣的話,都是沒用的。我又不是傻子,我不知道下雨要帶傘?

想要能深度交流點兒的,網上看,找到一個“靈魂伴侶”的概率是九千六百萬分之一。完了,那算了,還是別想了,比中500萬還難呢。

她想找“靈魂伴侶”,但對任何人來說,都何其艱難。李云是公司里另一個盲人大學生,最能和肖雯說上話。李云留一頭干練的短直發,戴一副沒鏡片的黑色眼鏡方框,朋友圈里有村上春樹、泰戈爾、蕭伯納。轉發文章,李云會評論:我們是如何一步步喪失自我的?

去年,李云談了個朋友,低視力。她比肖雯大6歲,今年37歲。一位記者問她,你對現在的伴侶相處模式還滿意嗎?

“我的情況有些特殊,”李云遲疑了下,“因為,我已經老了。”

“那你想要結婚嗎?”

“嗯……現在挺想的。”李云的聲音變低了,“雖然我們承認,這很多時候是偏見,但偏見的力量太強大了。我們可能還沒有太多勇氣,去跟多數人對抗。”

在黑暗餐廳彈琴是肖雯的第二份工作,她的視力繼續退化,醫生不建議她在黑暗中工作。她半年后去瘋狂鋼琴做老師,然后是保益科技。

盲人依托“別人”來看待這個世界,而這個世界的判斷標準又是由明眼人決定的,盲人也深受影響。因為聽“別人”說,肖雯長得美,來騷擾她的都是盲人男人,盡管他們從不知道她的樣貌。

肖雯現在對黑暗餐廳不熟悉了,我拉著她走,她才知道哪兒是日料,哪兒是吧臺。她之前在黑暗區和微光區的交界處彈琴,正對著墻,客人進來,只能見著她的背影。她還記得,一位姑娘有次順著琴聲摸過來,覺得黑暗里有鋼琴,挺稀奇。姑娘說,她看完電影,下來吃個飯。肖雯對她贊許有加,“那女孩,我就覺得特獨立,吃飯看電影都是一個人,我就特別喜歡這樣。”

我們走過黑暗區,在適應區停了幾分鐘。拉開簾子,光明的世界重新出現在眼前,我回到了感到安全的世界。

飯后,與肖雯去逛街,在試衣間門口,她再次對店員坦白身份:“你好,我看不見,我需要她的幫忙。”——對肖雯而言,黑暗是永恒的。

她手上拿著3件短袖,全是我挑的。這時候,我是肖雯全部的判斷體系,逛優衣庫還是無印良品,拿短袖還是襯衫,粉紅色還是暗紅色,全部我來決定。

肖雯之前的衣服都是母親買的。母親喜歡把她當作小孩一樣打扮,買嘉倪小熊、伊蓮。有了手機之后,她試過獨立買衣服,在淘寶里輸入“衛衣”。算法推薦了一個叫“Vero Moda”的牌子。她一張張圖片摸過去,手機語音播報提醒:粉紅色,胸前有一只小熊。聽上去,這件會是她喜歡的。可實際到貨,第二天穿到公司,明眼人同事們說,袖子太寬松,太丑了,這實在不適合你。她很快退貨了。

讀屏軟件能解讀出圖片的文字信息,可還是判斷不了一件衣服穿在女人身上,究竟好不好看。

試衣間內,肖雯套上新T恤。每次買衣服,她都會讓同行的姑娘跟進來,幫忙看一眼。

盲人依托“別人”來看待這個世界,而這個世界的判斷標準又是由明眼人決定的,盲人也深受影響。因為聽“別人”說,肖雯長得美,來騷擾她的都是盲人男人,盡管他們從不知道她的樣貌。盲人交往的時候,彼此難免會摸摸手,拉拉胳膊。但肖雯說,她知道這和騷擾有什么區別。

職場上,肖雯遇上個叫她坐腿上的領導。后來,領導一只手環過她的腰,慢慢往她胸上靠,并笑著問:肖雯,最近長胖點兒沒?

在肖雯離職數次的職業生涯中,這并未成為她某一次離開的理由:“他只是想要摸摸你,因為他看不到嘛。他又聽別人說肖雯長得漂亮,那他是不是就很好奇,更有一種想要控制你或占有你的心情。”

肖雯會反擊,方式依然十分“盲人”——躲開,沉默就是最大的武器。不然,還能怎么辦呢?她覺得,盲人男人也是膽小的:摸不著我,他們還能對我做什么?

The fighting girl

肖雯在群里說,今天和保益的老板提了辭職。同事看到,有些晾訝,“怎么這么突然?”又勸:應該有了退路再來考慮這個事兒。

這對肖雯來說,不算突然,連著幾個月,她的業績都不算好。更何況,用戶問的問題似乎都是一樣的,她回答的答案,也是“固定不變的”。肖雯在記事本里寫了份簡歷,給幾家鋼琴培訓中心投了過去。回到家,明眼人同事也來勸她:之前視力好點兒的時候,你還可以教鋼琴。你現在,視力不好了。

領導沒強留:你可以先找找工作,有合適的你就走。

肖雯等待著電話。有打來電話面試,聽她介紹自己的。肖雯說,我可以提前把樂譜背下來,針對成年人教學沒問題。對方聽完,還是把電話掛了。

過了半個月,肖雯對曹軍說,還是先留下吧。“其實她沒找著合適的。想法和現實,還是不一樣。”曹軍說。

我見到肖雯時,已經是一年以后了。日復一日,肖雯坐在相同的位置,聽播報來電的聲音響起,再聽一個又一個不同口音的盲人說著不會用手機。有時順利,幾分鐘解決了。但多數時候是不順利的,肖雯弓著背,側耳聽著,努力向對方解釋,直到20分鐘,直到30分鐘。她往往皺起眉,手快速點點桌面。

一天下班回家,肖雯突然問我:你認不認識好的英語口語老師?

別人都不知道,肖雯天天練著英語。她的高中同學兼大學同學,現在日本讀博的一位好姐妹,每天都在朋友圈里“打卡”英語流利說。她跟著安上一個。朋友換成薄荷閱讀,肖雯不甘落后,又學上了,一測,單詞量只有三四千,只能先聽入門級——“阿加莎系列”。她看不見字幕,聽著有些糊涂,在喜馬拉雅買了書,又找來了《尼羅河上的慘案》的電影。

經常,她說著說著,英文單詞就蹦出了口。聊起青年偶像王源抽煙,肖雯說,“TF BOYS,這名字多土呀!”我問為啥,她說,“The fighting boys,哪用特地強調‘the,樂隊一般不這么取吧?”同事們都沒接話。

肖雯小時候就有機會學英語。奶奶給她請外教,把好大的英文字母粗體寫在正方形的硬卡片上,她當時視力尚存,能看見。中學,英語是肖雯的驕傲,常考年級第一。大學畢業,她還想學英語,朋友送來一套雅思教材,只可惜沒人給她讀,教材扔在了陽臺上。

“幫我找個能學口語的老師吧,一小時500元都行,”肖雯說,想出國,“國內的就業環境,過10年也好不了。”

但第二次問肖雯,她又改了口,說出了國,也還是要回來的。就業環境還是這樣。

可無論如何,她還是把“薄荷閱讀”的微信公號置頂了。下班回家,做飯、洗衣服、洗澡,盲人做事很慢,折騰完這些要花上三四個小時。直到所有瑣事解決,肖雯躺上床,拿出手機,開始聽英語,5分鐘,專心聽,聽完再做題。

英文閱讀打卡的界面是一張日歷表。當天讀的會畫上綠色的圈,補讀的是黃色的圈,沒讀的則是灰色。肖雯給我看這期閱讀的“計劃表”,62天過去了,除了4個小黃圈,其他全是綠的。她一天也沒落下。

上一期培訓,到了第99天,她打開計劃表,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全部讀完了——如果沒讀完,可就不能回看了。

可手機讀不出顏色,肖雯沒法確定,只好截圖,在一個專門幫盲人看圖片的微信群發去消息:幫我看看,我有沒有漏掉的?

志愿者說,真有一天漏了。肖雯很快補上。第二天,她收到了微信提醒:

“很開心看到你又一次完成了100天的閱讀旅程,老師真心為你點贊!”

(文中肖雯、李云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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