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年畢業于武昌方言學堂,歷任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校長、湖南省立圖書館館長、廣州孫中山大元帥府顧問、北洋政府內閣教育總長等職。1928年奉命接收故宮博物院,后被任命為故宮博物院首任院長。
1928年易培基奉命接收故宮博物院,后被任命為故宮博物院首任院長。令他沒想到的是,幾年后自己卻卷入一場與故宮文物有關的民國政治冤案,被以莫須有的罪名遭到彈劾。此案前后糾纏了16年,直到新中國成立后才塵埃落定。
從紫禁城到故宮博物院
事情還要從1912年2月12日說起。就在這天,清宣統皇帝溥儀宣布退位,統治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君主制終于土崩瓦解。但是溥儀并沒有從紫禁城搬出去,而是繼續住在后宮之中,國民政府每年還會給溥儀發一大筆生活費,足足有四百萬兩白銀!不僅如此,紫禁城里還仍舊保留了諸如御膳房、內務府、宗人府、慎刑司等機構,也就是說,清朝宗室犯了事兒,北洋政府的法律管不著,人家還是關起門來由“小朝廷”處理。這樣就引起了當時很多有識之士的不滿,紫禁城外一個政府,紫禁城里一個朝廷,這叫什么事兒?內務部官員吳瀛幾次給上級打報告,提議讓溥儀搬家,學學法國的凡爾賽宮,把紫禁城也改成博物館。然而這些報告打上去都像石沉大海一般,連個回話都沒有,讓吳瀛很是郁悶,經常和朋友說起這件事。
1924年冬天的一個早晨,吳瀛的老朋友易培基忽然到訪,他一見到吳瀛就說:“你平時總念叨要把溥儀請出紫禁城,昨天晚上我們開了個會,商議到深夜,決定要這樣做了。”吳瀛聽了又驚又喜,隨即開始全力支持紫禁城內的善后工作。
紫禁城的清查、善后工作一直持續了幾個月,那段歲月時局原本就不太平,覬覦文物的人很多,經常傳出一些善后人員私吞文物的謠言。另一方面,清宗室也沒有放棄折騰,他們找到政府的人,說溥儀出宮太匆忙,連過冬的衣物都沒有帶走,這怎么行,說什么也得讓他們再回去收拾一下東西。本來故宮方面也沒打算太為難這些人,結果這些親王、太監們一回到紫禁城就發生了哄搶,而且還把手伸向了珍貴文物。最過分的一次,工作人員居然從溥儀的鋪蓋卷里發現了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和仇英的《漢宮春曉圖》。好在及時給扣了下來,這些國寶才沒有不知所蹤。
戰火逼近故宮意欲南遷國寶
幾個月后,故宮博物院終于在軍閥、政府、清宗室三方夾縫中艱難成立。易培基先生成為故宮博物院的首任院長,吳瀛任秘書??上У氖?,經歷了王朝興替的故宮沒安生多久,九一八事變就爆發了,易培基敏銳地感覺到危險逼近,要知道日本人對中國的文物一直是垂涎三尺,甲午中日海戰的時候,日本出臺了一個古董搜集辦法,準備到我們國家的土地上搶奪珍寶。眼見東北三省岌岌可危,京津地區也不保險,易培基開始計劃將故宮文物帶到南方去避禍。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文物南遷是非常有先見之明的想法。然而最初的時候,卻有許多人持不同意見,吳瀛也公開表示:“古物一出神武門的圈子,問題會非常多,責任既重,閑話也多。意料不到的是非很可能由此而起,最好別干!”恐怕連吳瀛自己都沒有想到,他的這句話竟然一語成讖,第一批文物南遷就引起了軒然大波,易培基甚至到死都沒能洗刷掉被人潑在身上的臟水。
1933年,山海關落入日本人之手,這樣一來,等于東北通往華北的大門都給日本人占了。易培基意識到文物南遷已經刻不容緩,但本來定好運送文物的人卻出了問題。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又去求助老朋友吳瀛。吳瀛雖然起初并不支持文物南遷,但眼看時局越來越壞,為了保護這些國寶,也就同意了。
易培基被誣陷調換珠寶
然而,讓兩個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僅僅一年之后,包括易培基在內的9個人竟被江寧地方法院提起公訴!起訴書中提到,易培基借“國寶南遷”之機調換珠寶,并占為己有,具體數字為:盜取珍珠1319粒、寶石526顆,以假珠調換真珠9606粒,以假寶石調換真寶石3251粒;原件拆去珠寶配件1496件。說的是有鼻子有眼,連數目都精準到了個位數。
這件案子的始作俑者叫做張繼,當時是故宮博物院文獻館館長,也是國民黨元老之一。至于他為什么要誣告易培基盜取國寶,這還要從故宮博物院初建的時候說起。那時易培基擔任院長是各方早就認可了的,算是眾望所歸。而張繼當時從國民黨空降到故宮博物院,一心想撈個副院長的職位,可他本來就是政府塞進來的,故宮的工作人員跟他熟,自然也不服這個空降的領導。還有一個原因,張繼在民國政壇是出了名的怕老婆。據說,當年宋慶齡提出“聯俄抗日”的提案,張繼原本簽了名,但回去向老婆一匯報,劈頭蓋臉挨了一頓臭罵。于是他又只能硬著頭皮返回去,要求把自己的名字勾掉。眾人問他為何出爾反爾,他紅著臉說:“老婆不贊同孫夫人的主張,不讓我簽字,我有什么辦法?”
有了這兩件事,易培基等人自然也不愿意讓張繼管理故宮,連“聯俄抗日”這種大事都能出爾反爾,萬一他一件工作做到一半,家里夫人又不樂意,那不是坑人嗎?于是,易培基任命張繼做文獻館館長,并沒有讓他參與故宮的管理。因此,張繼兩口子就記恨上了易培基。在文物南遷之前,這兩個人已經誣告了易培基好幾次,開始說易培基對外出售故宮文物,事情都鬧到了張學良那里。還有人跟張學良吹風說:“現在外面有好多蓋著乾隆御璽的字畫,都是故宮盜賣出去的。”這話差點沒把張學良氣樂了,他駁斥道:“這些有乾隆御璽的字畫,前清的時候就流到外面了。溥儀沒出宮之前我就買到過不少,你們怎么說是他們偷盜的呢?不要被人笑話了!”
張繼夫婦后來又以“私自處分故宮物品”“報假賬”等名目折騰了好幾回,查到最后,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最后為了息事寧人,易培基只能辭去故宮博物院院長的職務。可沒想到張繼兩口子咬上了就不松口,竟然聯合自己在檢察院的關系,提起了這么一份“易培基盜賣國寶”的公訴,還在各大報紙上宣揚開來,一時間搞得滿城風雨。指鹿為馬黑白顛倒
“盜賣國寶”案提起公訴后,法院聘請所謂“專家”對故宮首批南遷文物進行鑒定,那么,鑒定的結果如何呢?
易培基成為被告的時候,吳瀛已經將第一批文物運到了上海。1934年,南京最高法院派檢察官莫宗友同江寧地方法院到上海突擊檢查故宮南遷文物,并請來兩名珠寶商人當場鑒定,現場還有一位叫那志良的故宮工作人員。裝文物的箱子逐一打開,幾個人根據箱內清冊一一核對。
那志良后來回憶說,法院請的那些鑒定人簡直讓人笑掉大牙。有一次鑒定人居然指著一塊紅色碧璽說是紅寶石,那志良一下子就著急了,要知道,紅寶石和紅碧璽的價格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名鑒定人上下嘴唇一碰,回頭檢察院問故宮博物院要紅寶石,那可怎么辦?那志良只好請鑒定人再看看,那名鑒定人仔細看過之后,才終于改口:“我說錯了,是紅碧璽?!?/p>
除了看錯紅碧璽和紅寶石之外,法院請的所謂鑒定專家還把銅鍍金認成純金,把玻璃料器認成玉石,這一件件的鑒定下來可把那志良折騰得不輕。其實故宮中珍品雖然很多,卻也不是沒有假貨。有些是因為進貢的人是外行,被人蒙了還不知道,就糊里糊涂地將一些假的獻給了皇帝。還有一些是清朝時期太監們監守自盜,早就用假貨把真貨調換過了??僧敃r的法院卻不管故宮方面的解釋,把20箱珠寶中的贗品都算到了易培基頭上。
鑒定完珠寶,張繼夫婦又找人鑒定那批南遷文物中的字畫。這更讓那志良大為光火,他在后來的回憶錄中說,珍珠寶石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只要是內行人,大家的鑒定結果一定相同。可書畫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故宮博物院當時就有書畫審查會,一群專家湊在一起,還時常有相反意見的情況發生。而法院只請了一個畫家來看,全以他的意見為準,這簡直太荒唐了!
不僅是那志良氣不打一處來,連繼任的故宮博物院馬院長也坐不住了。他很快寫了一篇名為《關于鑒別書畫的問題》的文章,列舉了皇帝大臣買到贗品的例子。結果法院居然說:“帝王之家收藏不得有贗品,有則必為易培基盜換無疑。”將那畫家鑒定的所謂“贗品”又通通算在了易培基頭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易培基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吳瀛對這件事也氣得不得了,勸說易培基反訴。然而易培基很清楚,這件事是張繼通過自己在國民黨內部的關系一手炮制的,政府認的是裙帶關系不是公理正義,根本不可能有平反的希望。
公道可能會遲到但決不會缺席
易培基含冤莫白,辭去院長職務,后去了上海租界居住,雖然他惹上了官司,但好歹人沒給抓走。不過他在北京、上海的房子等財產,卻都落入了國民政府的口袋。1937年,易培基病逝,死時只有吳瀛的長女陪在身旁。唯一能讓他感到欣慰的大概就是在他請辭之后,故宮人堅持繼續將文物南遷,大部分國寶躲過了日寇的鐵蹄。
日軍占領北京后的所作所為,也從側面證明了易培基的先見之明,這群侵略者眼見珍貴文物已經先一步運走,就打起了故宮銅缸、銅炮的主意。他們并不是準備把這些大家伙運回自己國家的博物館,而是打算將銅缸、銅炮熔成銅水制造殺人武器!日本占領期間,從故宮強取豪奪了明代銅缸54件、銅炮3尊,就連銅做的燈亭他們都沒放過,強行拆走了91個。甚至到了抗戰的后期,日本人連清朝的太廟都準備下手,要故宮交出清朝皇室祭祖的禮器來煉銅,多虧故宮的工作人員故意拖延,好歹熬到了日本無條件投降,這些文物才沒有葬身火海。不難想象,如果當年故宮博物院反應不及時,會有多少稀世珍寶現在不是躺在日本的博物館里,就是已經變成銅水、鐵水,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新中國成立后,始終沒忘記老朋友的吳瀛重提易培基冤案,并獲得了人民政府的重視。雖然易培基、張繼兩名當事人都已去世,大部分證據也已在戰火中流散無蹤,但經歷過當年“盜寶案”的故宮人還是一五一十地將整件事記錄了下來,并通過媒體昭告天下:所謂“故宮盜寶案”是個純屬捏造的冤案。
經過了16年的戰爭、分裂和統一,吳瀛用自己的努力和堅持給了老朋友一個交代,也給了他們跨越半生的友誼一個完滿的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