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中國（組詩）

水子　

致村莊

1

這才是植物的奧義

新生的芨芨草和野葵花

是村莊唯物主義

完美的密碼

勞作晚歸的農人們穿過白楊林

回到黃昏中的土坯房內

在一盞煤油燈下，一碗小米飯香

誘惑麻雀群帶著整個林子

從小村的寧靜里飛出來

那一刻，出生在1949年的父親

還在他的農田里

那么多莊稼自由生長

每一棵都活得那么專注、結實

2

夕暉已為田野潑滿黃銅

仿佛一首古詩，向遠古伸出觸角

與時間和解于同一個故事

稗草放棄所有的抒情

父親彎著腰

比一只蟋蟀更熟悉田間小路

正當壯年的他

薅掉稗草，為一株株玉米苗

松土、培土。那種執著

好像蒼生靜默

敬畏是一種活著的方式

3

途經他們幸福的人

請止住淚水吧，我想到秋天

想到父親用皸裂的手掌

捧著小麥

這些小麥有多貴重！當那些金色

閃爍著輝煌的夢想再次出現

70歲的父親行走在村子里

他知道

一定有類似十月的谷子

如星光般托住雷聲

一定有發育中的蓓蕾

屬于田野里向日葵味道的抵達

和抒情體的出發

4

鄉村的螢火

飛進父親的笑容，并安頓下來

——一個歌者

最善于歌唱春天

如果他向你傾訴心中的閃電

請你看著他的眼睛

他向光傾訴村子里成排的磚瓦房

他要把鄉鄰們飆升的幸福

向光以外的事物傾訴

田里的豌豆花

一定是在注視著他

5

我的父輩——

定要以白樺的枝葉，感召繁華

以春天及時的雨水

灌溉謙卑的背脊

定要以壯年換取現代的箭簇

以一捧黑土焐熱自己

定要以一顆感恩之心

站在祖國熱愛的中央

那種虔誠，以及時代感

在村頭到村尾的鄉土話中

以家常的形式蒸騰為贊美

我的河流

我知道，那是無所不在的水

順流或逆流，都是岸的一往無前

傳達大地的旨意

水誕生于萬物源頭——

浮萍低于渡口

渡口低于水草舉起的夢境

在河邊，三月是北方的一本書

我一頁一頁翻閱，春天的嫩芽

成為虔誠抒懷的唱頌者

水流之聲是一條小路

抽出嶄新的枝條

所有堆積的音節

像蒲公英黃色的花朵

不停歌唱我生活過的村莊

遠遠的，我的村莊

把自己樸素的影子

投在河面，好像炊煙漫過來

而我，正似一只小羊

試圖穿過炊煙，從對岸返回

漁火那么明亮

此刻，我是那個面朝大海

唱起漁歌的人，星光灑落

涌起的波瀾之上，我的漁民兄弟

酣睡在漁船內

漁火那么明亮

海岸線上奔涌的潮汐

一遍遍拍打沙灘和幽藍的岸

每個人都幸福得像自己的肋骨

他們喜歡海豹，巨鯨

也偶爾走進酒吧

替絲綢飲一杯酒

他們將睡眠打了一個洞

將一座城市的名字深深釘進去

讓相遇的靈魂再無空位

當礁石楔進時間

一條古老的道路安如靜物

沒有什么會被重復

像海水不能重復長大

我不能重復走進同一座古廟中

古人的出發總是始于埠頭

還有船只與商賈，我低頭看見

鐵刀，銅幣，唐宋的青花瓷

把自己遺失在海上

而我一生的海水都在這里了

迷幻沒有遮掩，一顆中國心沒有遮掩

我雙手捧起島嶼與歸途

浸染古代與現代之間熱烈的氣息

闖入海上絲綢之路的揚帆人

安適而靜怡的生活里

寫一首自然之詩

時間無用，一條古絲綢涌動的路

年輕如河谷，古老如盆地

人間煙火。林木區

和藍馬雞的鳴叫之聲未停

黒鸛鳥的翅膀接納了閃電

興安嶺合圍拱抱之勢

無需繞行就到了

令人迷戀的

以石油之焰照亮蒼生的腹地

我不僅穿行于鬧市，更在山川之間

迎面遇到一座城

舉手投足都是一種愛

人間那么美！

有用不完的富饒原野

把進行曲

播撒在緩緩而逝的風中

我與蔚藍

風聲不知所終

海上的船只滿載濤聲歸來

成排的白浪剛過

一條魚就重復了一生

我與蔚藍有一致的緯度

海山風光依舊，仿佛壯闊的情懷

從海底一毫米一毫米長出來

神秘而縹緲。浩蕩

并接納遠古絲綢

所有的驚喜

礁石上的青苔

儲滿安寧，拒絕出聲

也拒絕人們在石頭內衰老

此刻，我微小如一粒珠貝

被清泓見底的淺灘一數再數

每一片都是歸帆，每一粒都是

漁燈靜守的祖國

海鷗剛一鳴叫

就撥散了整個海面的霧

至此，我沉迷于一場

關于細沙、白浪

和一個國度繁華的敘述

五星新農家

滿眼都是明亮，都是靜謐

走進她的家，那澄澈

閃電也無法掀動

五個紅五星

是木柵欄成熟的手語

在日光下

演示生活流的周而復始

我更相信幸福感一詞

來自波心的震蕩，她滿面陽光

安逸舒適的模樣

滿載著我們的上午和祖國

我知道

這個小院暗藏整個村子的

星辰、水稻、民心大好的長勢

而我要找回的親人

在淚光中多次出現

在光陰的閃回里終將被長久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