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扎在克什米爾至暗時刻

?8月9日，印控克什米爾斯利那加，一名14歲的女孩在當地醫院接受治療。此前，她參加了反對印度政府的示威活動（東方IC 圖）

8月8日，印控克什米爾地區，在當地務工的印度勞工攜行李從應急車窗乘火車，準備回家（東方IC 圖）

8月5日，周一早晨，天氣晴朗，伊馬德·塔里克降臨人世間。

然而，他的大部分親人都不知道這個好消息。

“沒人知道我妻子生了孩子。”現年40歲的塔里克·艾哈邁德對《時代》說，“我們無法聯系家人，也沒人能聯系到我們。”

艾哈邁德一家生活在查謨和克什米爾邦（即印控克什米爾地區）。8月5日當天，印度政府宣布廢除憲法第370條，并取消此前憲法賦予該地區的特殊地位。

事實上，自4日起，印度方面就開始陸續對該邦實施封鎖。互聯網、固定電話、移動電話，統統無法用，七百萬人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系。

除了通訊中斷，該邦的學校、商店等被勒令關閉，道路被阻隔，人們不能舉行公共聚會。甚至，當地人士告訴《每日電訊報》，其父母受到威脅：要是被看到出現在公共場合，就會挨槍子。

“你必須服從，在幾米之內，就有30個拿著AK-47的男子看著，不管你在哪，不管你往哪個方向走5分鐘，都會有人告訴你回家去。”在查謨和克什米爾邦上學的23歲的莎娜說，她是封鎖期間是被允許離開的少數人之一。

在詩人眼里，克什米爾地區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湖泊、草地、雪山……美不勝收。而分析家卻認為，這里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一言不合，就劍拔弩張。

如今，這個沖突不斷、世界上最軍事化的地區之一，再次進入脆弱時刻，最輕微的火花都可引燃動亂。

“巨大的露天監獄”

印控克什米爾地區曾經擁有自己獨立的憲法，單獨的旗幟，以及除外交、國防以及通訊領域外的獨立權。

但隨著印度內政部長阿米特·沙阿宣布，印度憲法中給予查謨和克什米爾邦特殊地位的“370條款”不再適用，這些統統沒有了。

聽到內政部長的講話，就讀于克什米爾大學的魯克莎爾手顫抖起來，坐在旁邊的母親掉下了眼淚。“她說，死了都比這樣好。”魯克莎爾說。

此時，她在德里的哥哥馬利克已無法聯系到家人、親戚。

除了極小部分人可使用衛星天線看電視，克什米爾已經幾乎與世隔絕。“我們被一竿子打回了中世紀。”一位當地居民如是說。

“這是我生命中首次與任何人都聯系不上，此前從未見過此情此景。”馬利克說。于是，他決定飛回家——查謨和克什米爾邦的夏都斯利那加。

“自8月5日被封鎖，斯利那加像極了鬼城，學校、商店、辦公場所都關閉了，路上也沒有公共交通。”英國廣播公司（BBC）記者寫道。拿著槍的士兵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巡邏。馬利克形容克什米爾“現在就像一個巨大的露天監獄”。

“了解情況的唯一辦法是去醫院。”《時代》周刊的克什米爾記者法哈德寫下了自己的經歷。白天，馬哈拉賈哈日辛格政府醫院不讓記者進。6日夜里，他找到機會混入醫院，看到眼科有幾個年輕男子被彈丸傷到，正在接受治療。

人們來到醫院救治實屬不易，沒人能打電話叫救護車，而在路上，可能每隔幾百米就有路障、檢查點。

8月7日下午2點左右，患有癌癥的穆罕默德·巴特對兒子說出了自己的臨終愿望：看看自己的女兒們，讓兒子去接。

平時，這段路只需十多分鐘，在那天，延長到了一個多小時。

“我回來時，父親已經走了。”兒子告訴路透社，正常情況下，他會打電話找醫生來搶救父親，然而這次，他根本做不到。

葬禮上，約100人在杰赫勒姆河畔悼念巴特，而同時，頭頂上，軍事直升機盤旋著，附近的橋上，準軍事警察注視著。

據死者家屬介紹，這樣的喪事一般應有數千人參加。“問題是，近親屬都不知道。”巴特的女婿說，“就連他的妹妹都不知道。”而她就住在10公里外。

印度官方稱，為了避免騷亂，通訊限制是必要的。

“他還太小，但我也會讓他拿起槍”

人們渴望著消息。

記者沒法與媒體聯系，甚至查謨和克什米爾邦當地最大的報紙網站主頁也會“開天窗”。不過，記者們也想到了應對方法。“我和很多記者都只能把內容存在U盤里，通過乘飛機離開這里的人帶出去。”法哈德寫道。

記者拉賈·摩希丁的新聞稿也無法線上傳給報社，他只能提早開工：凌晨2點，他騎上摩托車，兜里裝著硬盤。繞過帶刺的鐵絲網，駛過抗議過后散落著石頭的路面，來到了報社。為了出新的報紙，他不得不自己操作那些大型的機器——這是之前他從來不做的事情。

特殊時期，他往往只能印刷一張兩面的內容。不過，早晨5點，他從報社出來時，已經有人等著買報紙，“人們渴望看報紙，有一天，我5分鐘就賣了500份”。

?8月15日，巴基斯坦旁遮普，活動人士點燃印度國旗及總理莫迪肖像，以示抗議（東方IC 圖）

除了拉賈，很多無法回家的記者只能睡在報社，而上班路也充滿了危險。

8月9日，美編薩米爾剛出門不久，霰彈槍聲傳來。

薩米爾的臉被打中了。第二天，從醫院出來后，他立刻出現在報社，眼眶淤青。《紐約時報》稱，查謨和克什米爾邦的安保人員利用霰彈槍來控制民眾，有年輕人被擊中后失明。

恐慌和不滿情緒，在該邦蔓延。

“所到之處，我都感覺到人們既恐懼、擔憂，又憤怒，不少人堅決抵制印度中央政府的行動。”BBC記者吉塔·潘德伊寫道。

位于斯利那加腹地的康耶爾，此前一直以頻繁反印度抗議而聞名，8月5日起被事實上施行了24小時宵禁。

潘德伊經過重重路障，才到達這里。“我下車拍照，一些人從巷道里出來抱怨自己生活在包圍之下，‘這是政府的暴行。一位老者說道。”

警察很快出現了。“你們白天圈著我們，晚上也圈著我們。”老者生氣地高喊。面對警察讓他立即回去的命令，他拒不服從。

一名年輕男人抱著孩子在旁邊說，自己都想拿起槍反抗印度了。“這是我唯一的兒子，他還太小，但我也會讓他做好拿槍的準備。”他說這些話時，警察就在旁邊。

過去二十多年里，潘德伊經常到該地區做報道，“但此次，我感受到的憤怒與怨恨前所未有”。

“兩兄弟擰成一股繩”

在一些地方，克什米爾人已經開始做出反抗。

位于斯利那加安查爾湖畔的索拉，一座清真寺宣禮塔上的揚聲器被激活，里面傳出的聲音呼吁年輕人走出家門、阻止警方進入街區。

幾分鐘后，索拉狹窄道路上擠滿了人。

自8月5日以來約半個月里，這一場景每晚都會出現。

男人們開始構筑自己的“警戒線”：夜間，他們收集木頭、磚頭、石子等，在所有出入口設置路障，阻止警方車輛進入。

戴著五彩頭巾的婦女和女孩跟在男人后面，大聲喊著反印度口號，“我們想要什么？自由！我們希望什么時候擁有自由？就現在！”

查謨和克什米爾是印度唯一一個穆斯林為人口多數的邦，多年來，該地時而爆發暴力抗議活動。

8月17日，印控克什米爾斯利那加，印度方面對該地區實施管制，政府安保力量在街上警戒（@視覺中國 圖）

不過，現年25歲的馬利克從來沒有支持分裂活動，也不曾上街抗議、朝士兵扔石頭，但他說：“克什米爾和印度一直關系不和，而特殊地位是把兩者拉到一起的橋梁。取消了特殊地位，拿走了我們的身份，這對克什米爾人是不可接受的。”

馬利克預測，當封鎖結束，會有大量克什米爾人將加入抗議隊伍。“人們都說，在克什米爾，每家人中都有一個兄弟是分裂分子，一個兄弟是支持印度的，而這次，印度政府讓兩兄弟擰成一股繩了。”

目前，尚不知道封鎖要持續多久——此前，該地區封鎖時間最長的記錄是133天，就發生在2016年。彼時，實施封鎖前，印度方面擊斃了分裂組織領導布爾汗·瓦尼。

8月8日，莫迪為自己的決定辨護，稱這是克什米爾“新時代的開始”，并承諾以工作機會和經濟發展。

抗議者與安保人員發生沖突、人們受傷入院、活動人士燃燒莫迪的肖像……這些，在印度官方的語境里是不存在的，他們試圖讓外界認為查謨和克什米爾邦一切安好。

印度官方電視臺會播出國家安全顧問阿吉特·多瓦爾在紹皮恩區的街上和人們一起吃午飯的場景——這個地方被印度媒體描述為“好斗者的溫床”，選擇這里明顯是要告訴世界：哪怕在不安分的地方，印度政府的做法都贏得了普遍支持，一片和平與寧靜的氛圍。

“如果人民都很開心，那為什么會有宵禁？為什么要斷掉所有通訊？”馬利克質問道。很多人有同樣的疑問。

BBC拍攝的一則視頻被廣泛瀏覽：斯利那加的街頭出現數千示威者，其間傳來槍擊聲。當被問及視頻相關事件，受訪印度高官怒了：“印度政府說的就是真相。”

“最黑暗的時刻”

7月底，印度政府宣布在查謨和克什米爾邦增兵三萬多。緊接著，以有恐怖威脅為由，官方要求來該地區觀光的游客提早離開，旅游勝地達爾湖附近的酒店、船屋也被命令關閉。

當時，“富有經驗”的當地人已所有察覺：要有事情發生了——查謨和克什米爾邦今年已經歷近60次封鎖。只是人們沒想到的是，管制程度如此廣泛，事情會嚴重至此。

克什米爾大學講師納茲爾感覺“我們被印度政府背叛了。現在是克什米爾和印度最黑暗的時刻”。

莫迪為查謨和克什米爾邦提出了新的安排：取消其自治的特殊地位，變為聯邦屬地，這意味著更多政府管理、外部投資等——《紐約時報》分析，這一決定已經醞釀了數年，印度民族主義政治崛起、對克什米爾頑固的分離主義者的憤怒以及與巴基斯坦的長時間對峙，都是決定出臺的原因。

反對者稱，政府是想通過鼓勵印度人移民，來改變這里的人口組成。

而此事也不可避免地激發了印度與鄰國巴基斯坦的又一輪沖突。

克什米爾地區是個持續被戳痛的傷疤。

英國殖民政府撤出印度次大陸時，這里成了倉促分治的犧牲品。本來，印巴兩國獨立紀念日都在8月——1947年8月14日，巴基斯坦建國，次日，印度成立。然而，克什米爾歸屬問題未獲解決。為此后地、七十余年里的印巴間數次大小爭端埋下隱患。

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起，該地區就發生多次暴動。其中包括1989年，查謨和克什米爾邦發生暴動，要求獨立或者加入巴基斯坦，遭印度軍方鎮壓，致7萬人遇害。

8月7日，巴基斯坦宣布與印度外交關系降級，暫停雙邊貿易。該國外長庫雷希譴責印度取消查謨和克什米爾邦“特殊地位”的舉動，稱此舉違反了聯合國關于該地區地位的決議。

參考消息網報道，8月16日，聯合國安理會就印控克什米爾地區舉行近半個世紀以來的首次會議。安理會成員希望有關方面保持克制，避免采取使局勢進一步升級的單方面行動。

然而，與此同時，當地局勢正在加劇惡化，除了抗議者與警方的暴力沖突，8月15日，擁有核武器的印度與巴基斯坦在克什米爾實際控制線附近發生“猛烈”交火，3名巴基斯坦士兵及5名印度士兵陣亡。

8月20日，巴基斯坦武裝部隊發言人稱印巴再次交火，包括一名7歲男孩在內的3名巴基斯坦平民喪生，印方6名士兵遇難，多人受傷。但印方稱這一說法完全系“憑空捏造”。

同日，人民網報道，巴基斯坦方面稱他們將會把克什米爾的問題上交至海牙國際法院審理。

克什米爾地區一直不穩定，導致經濟不景氣，查謨和克什米爾邦的失業率也在印度最高，不少人擔心今次之事會讓該地區陷入更激烈沖突。8月初以來，大量在這里工作的臨時居住者選擇離開。

他們步行數公里，到達斯利那加的旅游接待中心，“兩天了，我們一直在這里排隊等待，但一直沒有票。”60歲的拉蘭說，過去十年里，他一直在查謨和克什米爾邦打工。“沒人讓我離開，但是鑒于這樣的局勢，我自己想要離開。此前從未像這次這樣恐懼。”

“克什米爾正經受壓迫……莫迪說會給這里帶來高樓大廈、工廠、就業機會，但我們要這些做什么呢？……我們希望我們的孩子生活在和平、自由的克什米爾。”一位參加抗議的婦女說。

● 資料來源：人民網、參考消息網、《時代》、《每日電訊報》、《紐約時報》、《大西洋》、BBC、CNN、AFP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