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落荒而逃的河流

韋斯元（苗族）

落木無邊無際庇護

讓涓涓細流一路蹦跳嬉鬧

那賞心悅目的景致

那不可名狀的天籟

就在某個午后

因落木被昂貴地出賣

與伐木工的斧頭，油鋸一道

定格為日益斑駁的

照片

這是一個極其嚴重的后果

直接擊垮了一條豪邁的河流

這是故鄉(xiāng)唯一的一條河流

這條繞城南而過的

曾經(jīng)有愛有故事的，河流

一下子從生機勃勃跌入老態(tài)龍鐘

像罹患疑難雜癥的老婦

脾氣乖戾而怪異

老態(tài)龍鐘的河流整日

無奈地承載著人類種種

率性而為甚至

毫無理由的廢棄

痛苦地挪動滿是懸浮物

飽和度超高愈發(fā)干瘦的軀體

沿岸的人們?nèi)找孤牭?/p>

河流揪心的嚯嚯聲

以及河流嚯出的陣陣惡臭

有人說這是一條病河在哮喘

有人說這條病河在夢囈

最后一個垂死的老者留下

臨終遺言，這條與他同樣情形的

病河在詛咒

從此人們看病河的眼神滿是厭惡和不屑

從此病河像個違背了公序良俗的棄婦

被人們一個勁兒往身上投擲

但凡稱得上垃圾的東西

而沿岸的居民竟然引領了

出門則戴口罩的時尚

為故鄉(xiāng)平添了幾分難得的神秘感

時令進入秋冬季節(jié)

故鄉(xiāng)的這條唯一的河

無力地躺在裸露的河床上

痛苦地扭曲著骨瘦如柴的軀體

那上氣不接下氣的掙扎樣兒

仿佛一個喃喃自語無處申訴的怨婦

在無盡的悲苦中翹首上天垂憐

就在這年冬季的某一天

人們到處嘰嘰歪歪的傳唱

冬季到臺北來看雨

可是雨沒落到臺北

卻全都極度興奮地趕往故鄉(xiāng)

黑咕隆咚地讓故鄉(xiāng)沒日沒夜

沒天沒地找不著北

閃電試圖撕破黑幕卻瞬間，被黑幕吞噬

陣陣冬雷震耳欲聾

威力無比徹底推翻千百年前情誓

以否定方式所下的定義

雨，雨啊

雨呼嘯著傾瀉著

長期的壓抑把不羈推上極致

豆大的雨鋪天蓋地狂轟濫炸

攻陷了一座座疏于防守的山體

繼而抹去一座座人類

引以為榮的建筑

山洪翻滾著咆哮著

以摧枯拉朽之勢沖破一切阻擋

拽起故鄉(xiāng)那條垂死的病河

朝東南方向逃亡

雨過天晴

山洪退走

而今，故鄉(xiāng)那條企圖

逃之夭夭的河流

為尾巴所累仍舊

無助地躺在灰暗的河床上

忍受人們的虐待和調(diào)戲

心靈之門

我伸出右手試圖

把夕陽最后一抹溫暖

握在掌心

何處泛起隱約輕嘆

在我整個軀體肆無忌憚喧嘩

伸出的手

頹然墜下

夜色鋪天蓋地襲來

我說

這是夜晚

這是黑暗

我的定義被那執(zhí)拗聲音

無情推倒

我無可奈何

亦無力爭辯

順著黑暗的邊沿

我摸索著

一步一步往前走

孤獨和落寞

卻一點一點地褪盡

我走近了我自己

這判斷一經(jīng)得到證實

情緒便在我胸中澎湃不息

我摸到了

一扇緊閉的門

這門 ?是我自己的

我反復告訴自己

我可以走進去

就在這旁人不能窺視時刻

以主人的身份

門里有什么

在門外我兀自想著

別人也拔高各自的思想

企圖越過門框弄個究竟

里面其實很簡單

我不時進入應該明白

就算此刻

也不會多些什么

但我不肯以示眾人

守財奴一樣將門把守

把陽光帶進來吧

把溫暖帶進來吧

我無聲吶喊

門卻始終緊閉

不置可否

就在這黃昏之后

我站在自己的門前

用那只想要抓住陽光的手

把這扇最頑固的門

輕輕叩開

親人戀人朋友

一張張溫暖的臉龐

鮮花般次第開發(fā)

尋遍門里每一個角落

竟找不到任何所謂仇人的蹤影

這是我門里珍藏的財富

但不是全部

那聲音又一次否定了我的盤點

我只好再度搜索

剛剛普照的亮光大片大片潰逃

我碰上了一個人

這灰溜溜的人兒逼迫我承認

是我自己

我大聲呵斥

卑微和奴性卻如影隨形

臉燒起來

火苗順著耳根往上躥

呼呼的烈焰中

虛榮懦弱恐懼在欲望黑洞拔節(jié)

幻化成一雙雙柔美的手

每雙手上都攥滿

名利地位美色

卑微和奴性立刻活躍不已

對抗著立于懸崖的自尊

讓高尚也倍感嬌弱無力

靈魂深藏的欲望

讓門不能隨意開啟

我抽身而退

那扇門瞬即關閉

四野里只剩下聲聲無奈的嘆息

聽 ?誰在淺唱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明天的太陽或許還會升起

為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

抓一把陽光把心靈照亮

責任編輯 ?郭金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