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東興
近些年,“講述精彩中國故事”已成為我國新聞媒體的共識,不僅出現許多故事類的欄目、節目形態、體裁和作品,而且很多新聞研究者也把“講述精彩故事”作為評判新聞作品好壞的重要標準。但是,“講述精彩故事”的內涵尚未從新聞學理論上做過清晰的闡釋,有些理解和表述還存在偏差,“精彩”尚無標準,有必要深入探討。
一、新聞與故事
十九世紀中后期,美國新聞媒體從工具理性出發,提出“新聞講故事”的主張,以此反對當時政論盛行的風氣;業界和學者圍繞新聞講故事和講好故事做了很多努力,旨在解決新聞業務的技術問題,卻很少從新聞本體去思考為什么新聞可以故事化、故事和新聞是什么關系、新聞故事的形態怎樣等理論。我國近些年提出“新聞講故事”,旨在倡導新聞表達的多樣性和建立對外形象傳播的話語體系。
(一)“新聞故事化”的理論依據與現實基礎
從新聞的起源看,講故事和新聞活動都是人類社會歷史悠久的文化現象,最初的故事就是對真實世界的描述,講故事就是新聞活動。后來,故事在演進中增加了虛構成分,講故事和新聞傳播才有了區別。由此而言,新聞是故事的母體,故事脫胎于新聞。
從敘事學而言,新聞與故事之間存在拆解不開的關系。新聞報道必須圍繞客觀事實,運用符號表述新近發生的客觀事實。客觀事實的發生有人為因素和自然因素,人為因素引起的事情通常存在人物關系,自然因素引起的事件大多也與人類社會存在某種關聯。尋找人和人、人和事之間的關系,其實就是在發現故事;將人和人、人和事的關系用細膩的文字、生動的畫面、能夠觸動情感的聲音表現出來,其實就實現了故事化;用故事化方式反映新近發生的事實,其實就是新聞。
從傳播學角度講,新聞活動存在傳播關系,追求傳播效果。用故事化的方式向受眾提供新聞事實,“使新聞報道不僅形象生動,而且具有立體感和厚度。”“故事化的新聞也符合絕大多數人的愛聽故事、愛講故事的閱聽習慣,契合了人們的接收喜好。”[1]
從新聞的價值而言,它要服務社會,服務受眾,反映人的活動,表現人的生存狀況。而活動總會有發展進程,人的生活總會結成一定的關系,這就構成了“故事”的基本要素。故事由細節組成,人的活動或社會面貌也存在一個個細節。細節需要通過觀察去發現,觀察的過程就是記者了解客觀對象的過程,表現細節的過程則通過新聞寫作來實現。只有實地觀察,才會按照客觀事實的本來面目處理細節;只有細致的觀察,才能恰如其分地表現人物;只有了解受眾和具備較強的寫作能力,才能生動地描述細節和表現人物。因此,提倡新聞故事化,能夠促使記者在采訪調查中關心人,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糾正媒體報道中對受眾的漠視。所以美國學者布魯斯·德西爾瓦說:“以故事的方式向人們提供的信息更容易被理解和記憶。” [2]他不僅指出了人們的記憶特征,而且指出了記者、信息內容、新聞文本、傳播效果之間的微妙關系。
(二)“故事”和“新聞”畛域
美國有些學者為了糾正政黨報刊的“政論模式”,針對性地提出新聞應追求故事化,甚至認為新聞的本質就是故事,斷言找不到故事就寫不出新聞。中國也有類似的言論,斷言“報道新聞就是找故事和寫故事”,甚至有些文章直接就以《新聞需要故事》《好新聞就是講個好故事》為題,認為沒有故事就不成其為新聞,講述好故事便成就了一篇好新聞。這種偏激的看法,模糊了新聞與故事的界限,功利性消解了科學性。
新聞與故事存在歷史淵源和現實聯系,但是“故事”畢竟不能代替“新聞”,新聞可以有故事不等于新聞就一定要講故事。新聞是對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報道,而“對事實的報道”畢竟和“故事化”有區別。
事實乃客觀存在,故事則為主觀建構;報道事實是運用語言對事實加以陳述,故事化則是通過語言描繪景象;報道事實可以只用敘述的表現手法,可以只對事實做簡單介紹或對客觀現象總體概括,而故事化則一定有情節,要呈現事件的發展過程,要交待事件中的人物關系,要運用細描的手法。
新近發生的客觀事實無限多樣,不可能每一件事都有情節或人物關系;新聞報道有不同目的,沒必要每件事都詳細交待發生、發展和結束的全部過程;每一種新聞體裁都有自己的特點,每一個新聞媒體都有自己的定位,每一種媒介都有自己的屬性,不一定都適合表現細節和刻畫人物。
如果不分清新聞與故事的畛域,有可能造成諸多負面影響。第一,在新聞采訪中會忽略一些非故事性的事實,在新聞寫作中會偏離本該突出的重大主題。很多事實不一定具有曲折的情節或復雜的人物關系,如果刻意尋找故事,則“會屏蔽部分缺乏曲折情節但影響重大的社會事件。” [3]有些事件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能理清人物關系,看出曲折的情節,如果要等到把人物關系和其中的情節弄清之后才報道,將會嚴重影響新聞的時效性。第二,在新聞報道取向上將會過分追求趣味性,導致一些嚴肅的主題娛樂化。時政新聞的傳播價值在政策解讀,釋疑解惑的新聞重點在告知真相。如果為追求戲劇性的、夸張的、煽情的故事化情節,就會“導致對事件本質的揭示停留在某一階段而難以深入” [4],更有可能會導致新聞失真。第三,在新聞體裁和新聞報道方式上就會變得單一。有些新聞體裁不適合講故事,有些新聞傳播不是為了給受眾提供故事,如果追求故事化,很多新聞就難以表述。
(三)故事化是一種新聞理念
將客觀事實轉化成故事,以故事表現新聞,這當然是“新聞故事化”。但是,故事化不僅是表述客觀事實的方式,而且是傳播新聞的理念。故事化作為一種新聞敘事,能夠給受眾提供趣味性,可是多元化的社會對信息內容和表達方式有多種需求,故事化之外的其他新聞敘述方法也是多元社會所需要的。在西方現代新聞報道的初期就存在“信息模式”和“故事模式”兩種敘述模式,前者強調內容的客觀性,后者張揚報道者對事實反映的能動性。后來,新聞敘述模式發展成新聞生產理念,并從新聞生產的后期處理環節延伸到新聞采集、報道策劃等前端環節。“故事化”逐漸成為新聞生產的一種理念,故事變成了在故事化理念支配下對事實建構后的新聞產品。
因此,事實與故事的關系就是材料和產品的關系,表現為故事樣式的新聞產品其實就是媒體對事實的加工。對事實的客觀報道與故事,二者存在著內部關聯。新聞體現為文本,文本是記者借助語言符號對事實的表述,而符號表述在本質上是對事實的反映,反映就包含著理解和認知等主觀意識。如果記者忠實于事實,將客觀事實的變化過程詳細記錄下來,那么這個記錄就是故事,也是新聞;如果在新聞活動中只追求故事,那么故事就傷害了新聞。
盡管新聞忠實客觀事實,然而新聞傳播是記者用符號反映事實和受眾通過文本符號理解事實。新聞是記者用符號呈現事實,也是受眾將記者呈現的事實再一次符號轉換,在自己的大腦中形成“事實”。從客觀事實到記者心中的事實,再到記者用符號呈現的事實,進而到媒體利用媒介傳播的事實,最后成為受眾理解的事實,“事實”在這一過程中被多次建構。面對同一個客觀事實,有的記者通過采訪找到故事并采用故事化的文本加以表述,有的記者根據客觀事實、自我采訪活動、媒體定位、特殊語境等綜合因素而選擇了非故事化的表達。文本中的事實因此出現差異,受眾從不同文本中獲得的事實在理解上發生差異。
二、講述故事與新聞報道
《漢語大詞典》對“報道”的解釋是:“通過報紙、雜志、廣播或其他形式把新聞告訴群眾。”這個解釋說明:“報道”體現為文本;其文本反映的內容為客觀事實;對客觀事實的表述采用告知性語言;報道是媒體通過語言符號建立的一套話語體系;在話語體系中蘊藏著含義。所以,很多人給新聞的另一種定義為:“廣播、電視或報紙上發布的最近發生的事件的最新信息的文本或話語。” [5]
(一)置于新聞敘事學理論的故事講述與新聞報道比較
講述與報道作為話語敘事,都要有話語對象,但二者也有差別。其一,講述在內容上可以是客觀事實,也可以是基于事實的想象或憑空虛構,而報道必須以事實為依據;其二,報道的交流對象為媒介受眾,講述更愿意把接受者想象成“眼前的人們”;其三,報道采用很規范的書面語體,講述追求口語化;其四,報道用告知性的語言,以陳述和解說為主要形式,講述則力求形象生動,為接收者提供關于事件的完整過程。由此可見,報道不一定受講述的約束,講述也可以超越報道的矩彟,彼此是交叉關系而非包容與被包容關系。因此,新聞除了用常規的報告式文體以外,還可以用講述的方式給受眾提供真實的故事。
用講述故事的方式做新聞,首先要講述新近發生的真實故事,而非歷史。其次講述的故事有情節和人物關系,有典型性和時代感。其三在確定文本、表述方式和符號時要綜合考慮客觀事實、媒介和新聞宣傳的需要,在力求保證故事情節精彩和語言生動的同時,確保故事蘊含的情感健康,通過故事建構的話語體系符合主流意識形態。
故事是對事實進行意義建構,講述故事則是通過故事文本表達思想觀念和情感。建構體現為敘事話語,借助人物形象和人物關系展示、情節推進、環境描寫等要素。而將新近發生的事實轉化成新聞故事,就需要記者去發現存在于人物之間、事實之間、人物和事實之間的關系,需要表述者用話語去反映這些關系,并將這些關系在文本中形成內在的聯系。正如法國學者熱奈特所說:“故事和敘述只通過敘事存在,但反之亦然,敘事、敘述話語之所以成為敘事、敘述話語,是因為它講述故事,不然就沒有敘述性。” [6]新聞故事是記者在客觀存在的事實中發現意義,并把發現的意義用講述故事的方式轉化成文本。
新聞是用事實“說話”,“新聞從本質上說就是發出聲音,傳播聲音,通過聲音喚起更多的聲音,即形成輿論和引導輿論。” [7]用講述故事的方式形成輿論或引導輿論,這就與故事的內容、講述的方式和技巧等關系密切,故事講述者的身份至關重要,它一方面影響故事接收者對故事的相信程度,影響講述者在文本中的表達方式和參與程度,影響故事文本的基本特征,另一方面,也對故事傳遞的價值觀產生影響。
故事講述中的身份選擇,既與記者的寫作習慣有關,還受到事實來源的制約,也受到故事中的人物關系多少、故事情節復雜性、故事篇幅長短等影響,更要服從于講述故事的動機和受眾的特點。一個敘述文本通常同時包含直接作者和隱含作者,前者為文本創造者,后者是故事的敘述者。新聞故事還有一個無形的作者,他就是媒體和新聞管理部門。記者作為文本創造者,受制于媒體和新聞管理部門,媒體和新聞管理部門通過故事講述者發出“聲音”,故事講述者通過故事文本發出“聲音”。表面上是故事中的人在說話,直接體現為文本創作者在說話,其實背后是媒體和新聞管理部門在說話。所以,新聞講述故事,無論故事文本表現出來的講述者是何種身份,本質上都是媒體和新聞管理部門發出的聲音;故事文本選取何種身份敘述,只不過是講述故事的技巧而已,或者說敘述聲音只是媒體和新聞管理部門在文本中的存在方式。
媒體和新聞管理部門不只滿足于發出聲音,還要使發出的聲音被聽見、被接受,最終影響受眾。用講述故事的方式報道新聞,從新聞傳播過程而言就是寫作技巧和播報手段創新,而從新聞傳播動機而言則是在媒介生態中與受眾的一種交流方式。當新聞由告知性報道轉變成故事講述之后,文本的形態和語言風格隨之變化,因此有人認為新聞故事化是繼新聞散文化、深度報道之后的又一次文體變革和創新,它改變了傳統的新聞寫作技巧,在敘事話語之中充分體現出與受眾的平等交流關系。
(二)置于互聯網背景的故事講述與新聞報道運用
今天,互聯網已廣泛應用于生產和生活,不僅推動社會進步和改變社會局勢,而且深刻影響到傳媒生態:媒體和受眾的關系不再截然區分,新聞報道方式和新聞接受習慣今非昔比,“兩微一端”成為信息發布的重要平臺,以UGC(用戶生產信息)為本位的傳播理念正在形成,媒體走向交融,傳播形態明顯發生改變,圖片、文字、視頻、播客、融媒體、H5、AR、VR等共同推動著媒介信息的融合,傳統的新聞生產方式和生產過程被顛覆,全新的新聞文本不斷產生。在此背景下,信息分享變得普遍,傳播形態創新成為常態,新聞報道方式多元化和傳播對象分眾化的格局成為事實,新聞報道中越來越多地使用故事講述方式。新華社、人民網、央視網等媒體運用先進技術精心制作諸多新聞產品,推出一批“現象級”融媒體報道。例如《習近平關心的六件事》《小賬本連著大情懷》等,其體裁和文本都很難用傳統標準來界定,其總體而言是新聞報道,而報道之中包含有溫情故事。又例如澎湃新聞網制作的H5長幅互動連環畫《天渠:遵義老村支書黃大發36年引水修渠記》,榮獲2018年中國新聞獎一等獎,其文本為平面與立體的混合,內容是歷史與現實的雜糅,表達方式是報道語言與故事講述的綜合,網民從中可獲得豐富的信息和新技術帶來的視覺體驗。
在互聯網時代,新的媒體和新的傳播技術層出疊見,促進了人們觀念更新,也催生出新聞傳播的途徑、新聞表現的形式多樣性。報刊的文字敘事或廣播電視的視聽表達在適應新媒體轉變的過程中,敘事策略和文本建構方式都發生變化。其一,新媒體從產生之日起,信息傳播就是立體架構。在同一個媒體生產的新聞包括平面的文字新聞、視聽新聞和H5等多立體新聞,同樣的素材經過不同的技術處理之后形成不同的新聞樣式,一條新聞同時運用不同的技術來制作以滿足多種媒介傳播。這就使新聞事實的敘述者身份能夠自如的轉換,也使書面語體和口語能夠順利的轉換,還使原本需要通過報道才能表達的內容可以借助聲音、畫面就能夠輕松的實現,也使過去只有通過文字表述才能夠實現內容過渡的處理方式有了多種選擇,采用講述抑或以記者身份報道都變得簡單。其二,傳統媒體在互聯網時代紛紛組建中央廚房,一方面報刊媒體、廣播和電視媒體在符號運用上克服了以往的缺陷,另一方面也在思維上突破了以往的局限。例如第28屆中國新聞獎作品中的電視專題《將改革進行到底》,對中國的全面深化改革進行權威、全景報道,其中就包括對群眾身邊生動的改革故事講述;融媒體移動直播的《兩會進行時》充分利用媒體技術變遷,實時播發“兩會”資訊,報道之中有講述;新聞調查《甘肅祁連山:問責風暴下的生態突圍》,通篇講述對祁連山生態環境破壞的問責,而在介紹具體細節時大量運用講述的形式。其三,技術改變新聞傳播手段,同時也在改變人們的觀念。新聞發布者和接收者最在乎的是新聞的真實性和及時性,新聞宣傳管理部門最強調的是新聞傳播力、引導力、影響力和公信力,而將事實加工為新聞產品和將新聞作品加以推送,這是記者和媒體運用技術進行產品生產的問題。因為互聯網使生活變得多樣,社會需要多樣化的新聞產品,人們也會用多種思維和角度看待事實,用不同的符號和手法將事實轉化成新聞,所以新聞報道和故事講述永遠都有社會需求和存在的空間,報道方式和講述技巧也必將更靈巧。
隨著互聯網時代媒體融合走向深入,傳統媒體和新媒體之間的邊界越來越模糊,新聞體裁的樣式和新聞內容的呈現方式越來越多,新聞報道和故事講述也就不可能完全分得清晰,并且會運用更廣泛且形式更新穎。
三、精彩故事與輿論導向
無論哪個國家、政黨或媒體如何標榜自己在新聞報道中秉持客觀和公正,事實上都不能否認新聞的意識形態性質,輿論導向存在于新聞輿論工作的各個方面和各個環節。講述新聞故事需要故事精彩、講述精彩、受眾覺得精彩,而最核心的是將輿論導向貫穿其中。
(一)故事內容精彩
故事表達意義,“意義從來都不會是先已經存在然后等待我們去表達,相反,意義是語言使用的產物。” [8]媒體通過新聞故事生成意義,受眾通過文本故事解讀意義。在媒體與受眾的互動中,盡管每個人對同一信息是否“精彩”可能有不相同的評價,但是“精彩”一定要具備真實性,要富有生活氣息,要在敘事上體現出對受眾的尊重,要充滿正能量。這也是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2016年“2.19講話”中特別指出的新聞宣傳技巧,他要求新聞輿論工作者轉作風,改文風,俯下身,沉下心,察實情,說實話,動真情,努力推出有思想、有溫度、有品質的作品,將深刻道理通過講故事的方式來打動人、說服人。
能夠打動人、說服人的新聞故事一定來自生活和忠實于生活,而且反映生活的本質。精彩的新聞故事不是記者游離于社會之外的冥想,不能只滿足于故事的真實性,它應該展示生活的主流、符合人民的愿望。不管媒體在新聞傳播中受何種思想影響,新聞傳播在本質上是信息服務,服務的對象是民眾,評價服務水平的重要標準是民眾對信息滿足程度和信息對生活的指導程度。媒體必須堅持忠實的記錄原則,“忠實”意味著社會責任,正確引導輿論,指導社會、人生和生活。
過去和現在,中國和外國,新聞的精彩故事都是記者“走”出來的,都能反映時代的律動和民眾的心聲。只有記者在現場,心中才會有感動。只有立足當下,講生活中發生的且民眾關心的事,民眾才會為故事而感動。民眾并非對社會不關心,那些不能引起民眾注意的新聞恰恰是媒體對民眾的冷漠;不是民眾理解故事的能力太差和品位太低,那些令民眾不能理解的新聞恰恰是記者講述的故事疏離了民眾的生活。事實上,我國每年都能通過新聞傳播的途徑推出引起強烈反響的人物或事件,這足以說明民眾對社會很關心。每個能讓廣大民眾深受感動的新聞人物,其實都離不開生動的故事講述,這足以說明記者的情感和媒體的導向并不會削弱新聞的形象力。精彩的新聞故事無一不是尊重客觀事實和突出時代感,巧妙地將記者個人情感和公共情感結合,將新聞的客觀性和宣傳的導向性融為一體。
(二)講述故事的方式精彩
新聞報道秉持“內容為王”,其邏輯起點就是“受眾至上”,即內容為受眾服務。而要想做到為受眾服務,就必須使新聞報道被受眾接收,沒有接收則談不上接受。記者在深入基層獲取鮮活的素材之后形成新聞文本,此番過程既是在建構新聞內容和表達記者情感,也是運用技巧以實現信息傳播和意義傳播。
精彩的新聞故事講述一方面取決于客觀事實,客觀事實決定故事的信息容量和精彩程度。另一方面,受到媒介屬性和媒體定位的制約,非線性傳播的報刊在講述故事的方式上顯然不同于線性傳播的廣播電視,作用于抽象思維的文字符號在表現故事的時候顯然不同于單純借助聽覺感知的聲音符號和綜合運用視聽的電視符號系統,立足于都市人群的媒體講述故事顯然不可能與主要面向黨政干部、知識分子的媒體采用一樣的風格。有的記者習慣于在家庭空間、朋友圈空間去表現人物特征,有些記者更傾向于在社會公共空間、政治空間中去通過人物來反映社會,有些記者會從人性、文明角度書寫,有些記者會從國家、民族、社會制度等方面表達。但是,記者自己的報道習慣不應該成為講述新聞故事的制約因素,優秀的記者本來就應該掌握講述新聞故事的多種技巧。
在媒體融合的當下,精彩的講述方式還包括嫻熟地運用多種表意符號和傳媒手段。新聞報刊在講述故事時,除了運用文字符號記錄故事之外,除了精心營造環境、設置情節、描寫人物、展示人物關系之外,除了細膩的語言和清晰的層次之外,還需要圖片、文字、版面、字體、線條和色彩等綜合運用。精彩的廣播故事既要利用通俗形象的帶有口語特征的語言,還離不開播音的語速、語調、語音、語感對故事內容的呈現,及現場音響、背景音樂的配合。精彩的電視新聞故事,在節目類型上可以做成“講述”“訪談”或“深度調查”等,在講述方式上可以由親歷者講述、主持人講述、親歷者知情者和主持人共同講述,它是聽覺語言、視覺畫面和文字構成的一個完整的綜合體,需要鏡頭畫面和播音解說有機配合。所以,精彩的新聞故事首先要具備精彩的故事內容和精彩的文本,要選擇最適合受眾的傳播手段和方式加以推送,它是精彩的故事內容、精彩的故事文本和精彩的講述技巧共同構成的。
(三)受眾對故事的感受精彩
新聞作為媒體創造的文化產品,只有被消費且獲得消費者滿意才實現價值。受眾是否樂意接受媒體用講述故事的方式制作的新聞產品,這也就成了檢驗其是否“精彩”的重要依據。所以,新聞作品的質量好壞由媒體決定,評價新聞作品的質量好壞則由受眾決定。
媒體用講述故事的方式陳述新聞事實,受眾在接收信息的同時,也在接受提供信息的手段和技巧,接受故事所蘊含的情感、價值和審美。由此而言,“講述精彩故事”其實是“精彩故事”和“精彩講述”的統一,是受眾對故事內容和文本形式的認可,對講述手段和技巧的接受,對蘊含于“故事”和“講述”之中的情感、價值和審美的肯定。
因為客觀事實無限多樣,受眾的情感需求包括多個層次,所以講述的內容就可以是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國家和民族的前途命運、飲食男女的生活起居,可以是關于問題情感、病態情感、灰色情感等。無論講述文本在形態、風格上有多大的差異,但表達出來的意涵應該健康,對社會發展或個人生活具有指導意義。這是受眾評價新聞故事講述“精彩”與否的第一標準。
把事實轉化成故事,其實已經開始了意義建構。新聞作品會呈現生活中感性和隱秘的“內在經驗”,不同程度地承載著歷史情感和現實寄寓。精彩的故事講述,總會傳遞給受眾這種隱秘的“內在經驗”。無論是媒體人個體的有意識或無意識,它都反映當下的情感、認知和價值觀,其承載的歷史情感和現實寄寓具有集體的和公共性的屬性。新聞講述所選擇的故事,總會與廣大民眾基本道德和生活準則相暗合,表現的主人公情感和記者情感是發自內心的最真實的公共情感,是來自生命存在本身的真實。正如《楚天都市報》記者崔月在總結自己講述故事的感受時所說:“無論什么主題的講述故事,最終還是希望人們能回歸美好的情感追求,享受幸福人生。講述的過程其實就是一種揚棄、梳理、放下的過程。” [9]只有社會責任與記者個性相統一、新聞事實和通過講述所表達的內容相統一,傳播意指與傳播效果相統一,受眾才會覺得精彩。這是對“精彩故事”評價的最一般標準。
受眾的感受表現為對故事內容和講述方式的態度,而受眾的態度基于故事建構者的態度。在今天,既然新聞傳播活動已經成為文化產品生產和消費過程,媒體和受眾之間已經形成服務與被服務關系,那么在講述新聞故事時就應該保持平等,故事文本就要體現為與大眾平等的話語敘事。記者的立場固然不能偏離主流意識形態,須臾不能忘記“以正確的輿論引導人,以高尚的精神塑造人”,但是與受眾的關系不能建立在“官方-民間”“強勢-弱勢”“命令-服從”的話語之上。在大眾傳播中,沒有任何接受者愿意讓一個高高在上的人物告訴他們什么是重要消息,也不喜歡制作得像福音一般的新聞。而另一方面,也不能因為受到信息消費欲望的驅動,媒體簡單地把新聞作為娛樂受眾的產品生產,一味地迎合。無論故事是以民間的、個體的角度寫作,是直接以記者或媒體的身份講述,還是表現公共人物、邊緣人群或者執政黨樹立的榜樣,敘事立場都應該符合大眾情懷,對人民有深情,對生活有熱愛。只有這樣的講述,受眾才有傾聽故事的心情和傳遞故事的沖動,才會被故事感動,才覺得講述的故事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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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貴州民族大學傳媒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