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

吃過晚飯后,做靈屋的人就回家去了。爸爸跟往常一樣去找朋友喝酒。
黃小煒從神龕上偷偷地拿了一支彩筆和一張紙。他躲在房間里,把那張紙裁成許多小片兒。
他趴在床上,鋪開一張紙片,然后轉頭望了望窗戶。窗戶外面是一彎明朗的月亮,月亮旁邊圍著幾顆影影綽綽的星星。此時山里的風正輕輕地吹著,吹得屋后的毛竹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接著,他便開始畫了。他要畫一條長生椅——這是一種把毛竹剃去竹節,刳開,打眼,上好楔子,做成專給臨終的老人用的躺椅。這種椅很低很平,兩頭留著方便抬動的長把手。
黃小煒五歲時,見過七古佬的兒子和媳婦把他放到長生椅上,抬到大門口曬太陽。七古佬躺在長生椅上,像一個傀儡,一動不動,涎水從唇角溢出來,把胸前浸得濕濕答答,兒媳就往他脖頸圍上一條毛巾。一天里,兒子會給他翻幾回身,轉幾回向;到了夜晡,再抬回房間。
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年。黃小煒記得,那是他第一次看見老人躺在長生椅上。
黃小煒七歲時已經略略懂事,膽子也稍稍大了些。不過歲月把奶奶的一頭黑發全染成了雪白,她的手背也皺成松樹皮一樣,仿佛要剝落下來。
奶奶終究還是奄奄一息地躺在了門板上。
黃小煒搬了一條矮腳凳坐在奶奶身邊。奶奶不說話,他也不說話。他記得奶奶以前總是好多話。從小到大,黃小煒就沒有跟別的孩子去捉過蝦,也從來沒翻過螃蟹,不過爸爸脾氣很差,黃小煒還是經常無來由地遭上一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