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泰王“忠君”訓練營

陳霖

哇集拉隆功 1952年生于泰國曼谷，曾在英國、澳大利亞、美國接受軍事訓練，擁有泰國皇家陸軍上將、皇家空軍上將及皇家海軍上將軍銜，2016年成為泰國國王，是曼谷王朝第十位君王。

羅馬教皇方濟各在泰國王室宮殿里被嚇了一跳。

11月下旬，方濟各訪問泰國，21日與國王瑪哈·哇集拉隆功和王后素提達會面。會面結束后，王后曲膝與方濟各握手告別，身后的一名泰國侍衛突然趴在地上，方濟各始料未及，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原來，泰國王室規定，泰國侍衛的身體位置需低于王室成員。侍衛見王后突然曲膝，自己趕緊趴下，讓身體低于王后。

泰國王室地位尊貴，臣下行跪拜禮并非新鮮事，而在王室中，權力最大、享有極高尊榮的莫過于泰國國王。泰國實行君主立憲制。在大部分實行君主立憲制的國家中，君王只有象征意義，沒有實際權力，但泰國國王是國家軍隊統帥，擁有絕對權力。過去幾個月來，現任泰王哇集拉隆功加強王權的做法更引發國際社會熱議。這恐怕要從轟動一時的廢妃事件說起。

10月21日，泰國《王室公報》刊登剝奪詩妮娜王妃、軍銜和職位的聲明，并召回所有授予她的皇家勛章。哇集拉隆功在泰國政府公報網上頒布了一份近700字的“廢妃圣旨”，細數對詩妮娜的不滿，被網友稱為“史上最長分手信”。在信中，泰王這樣寫道：

詩妮娜參加了今年5月國王與素提達的結婚儀式后，用各種方式反對、施壓，阻礙素提達成為王后……素提達被封后，詩妮娜野心勃勃，越俎代庖，在有關國王、王后的各類事務上擅自下指令，影響國家和王室威嚴……國王冊封其為“昭坤帕”，愿其安處，減少因她產生的各類問題。但國王長期觀察詩妮娜的行為，發現她毫無感恩之心，所作所為依舊不符其身份，還對封號心生不忿，使用各種手段希望與王后平起平坐……

哇集拉隆功是曼谷王朝的第十位君王，又稱十世王。“昭坤帕”是泰王妻妾封號之一，即王妃。“廢妃圣旨”一出，一時間泰國和國際社會嘩然。畢竟，80多天前，在哇集拉隆功67歲生日當天，詩妮娜剛被封為“昭坤帕詩尼娜·披拉甘拉雅妮殿下”，成為泰國近一個世紀以來的首位王妃。冊封后，王室還公布了長達46頁的詩妮娜簡介，以及60多張照片。照片中，詩妮娜或身著軍裝在射擊場練靶，或在機艙內準備跳傘，最奪人眼球的是她英姿颯爽地駕駛飛機。王室罕見公布王妃照片，收獲了大波流量，那天因訪問數過多，王室網站一度癱瘓，只能緊急派人維修。

泰國王室公布詩妮娜駕駛飛機的照片。

詩妮娜近照。

2019年7月，泰國國王哇集拉隆功冊封詩妮娜為王妃。（資料圖）

事實上，詩妮娜被冊封的“昭坤帕”離王后還有5個級別，該封號的地位僅相當于中國古代皇室的貴人。但在哇集拉隆功看來，詩妮娜經常以深入基層、親近民眾的形象示人，試圖走民眾路線，已嚴重越位。

今年9月，在祖父瑪希敦·阿杜德的誕辰紀念日上，哇集拉隆功帶著王后素提達到曼谷詩里叻醫院祭拜祖父的雕像。幾乎同一時間，詩妮娜穿著黃色T恤出現在一場志愿活動中。她登上小船，用竹竿清除河里的水草，還為志愿者發盒飯。

10月13日，在先王普密蓬的逝世紀念日上，素提達陪同哇集拉隆功參加先王祭典。這天，詩妮娜在街頭慰問為開國君王拉瑪一世的雕像清潔衛生的志愿者。當時，一位大嬸正準備跪拜詩妮娜，她連忙蹲下，捧起大嬸的手說：“沒關系，不用跪。”隨行記者拍下照片，隨即被傳遍泰國各大媒體，網友稱其為“親民王妃”。

第二天，泰國政府公報網發布公告，稱泰王御令詩妮娜擔任“暖愛驅寒”的顧問主席。為強化與民眾的聯系，王室發起“暖愛驅寒”的慈善活動，為基層民眾送溫暖。顧問主席要為活動提建議，并監督活動過程，相當于古代君王讓后妃主持祭典，象征其尊榮地位。根據此次泰王對詩妮娜“越俎代庖、擅自下令”的指責，有人懷疑這在影射她擔任慈善活動顧問主席時“擅自下令”，讓外界混淆后宮格局，誤以為王后失寵。

2019年5月，哇集拉隆功舉行加冕典禮，泰國民眾舉著他的照片、熱情歡呼。

2015年，哇集拉隆功在“為爸爸騎行”活動中慶祝普密蓬的生日。

在國際輿論中，詩妮娜被廢并非簡單的宮闈秘事，而是哇集拉隆功加強王權的縮影。美國康奈爾大學歷史與泰國研究教授盧斯評價：“詩妮娜被廢，意味著泰國現代君主專制正在興起。”

盧斯研究“廢妃圣旨”中哇集拉隆功對詩妮娜的指責，認為他試圖將對詩妮娜的懲罰合法化。“這也發出了一個信號，一旦泰王對你不再有好感，你就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盧斯總結，“相比于他的父親，哇集拉隆功更加不受約束地使用權力，不管是在經濟、軍事還是家庭方面。”

盧斯等專家的分析依據從這幾年的王室權力調整中就可見一斑。兩年前，國會修正了一條1936年的法律，使泰王得以全權控制王室資產管理局，自由處置王室超過300億美元的財產，而此前這是由財政部管理的。今年10月初開始，曼谷最重要的兩支部隊直接聽命于王室。而詩妮娜被廢后，哇集拉隆功緊接著主導了近年來王室最大的一場人事變動。據《每日郵報》報道，10月23日，泰王解雇了6名官員，包括高級警官、王室警衛和一名女性。王室發表兩份公告，一份指控6人嚴重違紀，損害王室利益;另一份言辭激烈，稱他們的行為極其邪惡。

然而，風暴并未結束。

11月初，路透社報道了哇集拉隆功的“效忠訓練計劃”，引發大量關注。據報道稱，哇集拉隆功從2018年3月開始主持“效忠訓練計劃”，參加對象包括王室官員、士兵、警察、公務員、大學講師和學生。“學員”每天早上5點起床進行團體運動、練習軍禮，然后上泰王歷史課。泰國的軍方保守派與民間自由派之間有著嚴重政治分歧，這門課的一項重點便是強調君主制是分歧的最終解決方案。

這場訓練持續15天到6周不等，“學員”必須同吃同住，過集體生活，結訓后每人可獲得“侍奉陛下的官員”的稱號，并被賦予“忠君愛國”的宣傳任務。他們還必須通過即時通信軟件定期匯報宣傳成果。一位參加過訓練營的匿名教師告訴路透社記者，他在向學生進行宣傳時，不僅得細述忠君思想，還得上傳學生感動而流下淚水的照片以證明宣講有效。

1996年，時任泰國國王的普密蓬（中排左二）偕王室成員進行閱兵，王儲哇集拉隆功陪同在側。

據泰國王室網站披露，訓練營的目的在于培養民眾對王室效忠。總理府的高級官員也表示，到目前為止大約有3000人從訓練營“畢業”。泰國文化與宗教專家辛查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指出，訓練營是一個“讓王室與政府機關融合的策略”。

“擁有雷霆威力之人”

盡管國際社會對哇集拉隆功加強王權的系列嘗試有所微詞，但對于泰國民眾而言，效忠君王并不奇怪，崇敬王室一直是泰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泰國國王對國內的社會穩定發展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每當國內政局出現不穩定因素時，國王會以自己的崇高威望和軍政權威發出號召并親自指揮工作，使局勢轉危為安，被視為是各方力量的天平。或因如此，曾經歷19次政變的前泰王普密蓬廣受贊譽，深受泰國民眾愛戴。

另外，泰國有一部《欺君法》，禁止任何人批評君主制，凡毀謗、侮辱、威脅國王、王后、繼承人或攝政者，可判處3到15年有期徒刑。2017年，一名男子被控在臉書上侮辱皇室，遭判35年有期徒刑;不久后，另有兩人因相同罪名被逮捕，之后離奇死亡。哇集拉隆功曾對臉書表達不滿，甚至準備控告該公司，因為有人在臉書上傳了一張哇集拉隆功穿著吊嘎（挖背背心）的照片，讓他覺得受到了侮辱。

正因為泰王和王室有如此高的地位，泰國民眾在見到泰王及其他王室成員時，都會立即行跪拜之禮，就連王室成員見到泰王也是如此。比如，詩尼娜在冊封大禮上，先是遠遠地跪著，然后再用膝蓋“走”向國王，在哇集拉隆功面前趴下，兩條腿疊放，確保比他的身子還低。然后詩妮娜伸頭，讓哇集拉隆功把圣水澆到她頭上。

泰王的名字哇集拉隆功在泰文中意為“擁有雷霆威力之人”。哇集拉隆功現年67歲，年輕時曾在英國、澳大利亞、美國的軍校接受過軍事訓練，也曾在泰國皇家指揮和參謀學院深造，掌握戰斗機飛行技術及特種作戰技能，持有噴氣式戰斗機等駕駛資格證，能駕駛民航機和軍機。據BBC報道，哇集拉隆功有時候出國，會自己駕駛他的波音737。他還擁有泰國皇家陸軍上將、皇家空軍上將及皇家海軍上將軍銜，曾率領軍隊作戰。2016年，哇集拉隆功繼位，成為泰國國王。

不過，相較于低調務實的父親普密蓬，哇集拉隆功則顯得高調、特立獨行。當他還是王儲時，數段婚姻就為人所津津樂道，人們發現，他可不是位“打乖乖牌”的王室成員。

哇集拉隆功的第一任妻子是表妹宋詩哇麗公主，后因哇集拉隆功愛上了一位女演員而離婚。女演員成為哇集拉隆功的第二任妻子，但后被指不忠，還出逃至英國，哇集拉隆功便撤去她和4個兒子的王室封號，僅將女兒帶回泰國。2001年，哇集拉隆功與侍女開始了第三段婚姻。這名侍女出身平民，當過脫衣舞女郎，嫁入王室后被封為太子妃。這段婚姻維持了13年后，哇集拉隆功突然剝奪了太子妃家族成員的王室賜姓，以誹謗皇室罪逮捕她的父母，將之關了兩年半。此事的緣由、經過至今未正式公布。

數十年前，時為普密蓬王后的詩麗吉出國訪問，談及愛子哇集拉隆功說：“他是好學生、好孩子，但對女人的興趣更大。”還是王子時，哇集拉隆功就是花花公子，老國王普密蓬擔心他能否勝任國王，于1974年修改繼承法，容許女性繼位，加封詩琳通公主為女王儲。但由于王后詩麗吉強烈反對，加之詩琳通一直無子嗣，最終，哇集拉隆功再次成為王儲。哇集拉隆功不按王室常理出牌，喜歡迎娶非王室出身的女性，還常給她們封號。

盡管這位泰王有點與眾不同，但在民眾心中仍享有很高威望。今年5月，哇集拉隆功進行加冕典禮，在皇家禮樂隊護衛下巡游曼谷老城區。那時，泰國均溫超過30攝氏度，數萬民眾仍不顧炎熱，上街駐足觀禮，還有人一路跟在巡游隊伍旁，就為了瞻仰國王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