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是如何隕落的

唐高宗上元三年（676年）冬日的一天，太監為高宗誦讀王勃的《滕王閣序》，當讀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高宗拍案喝彩道：“此乃千古絕唱，真天才也。”并詢問王勃現狀，太監吞吞吐吐地回答：“勃已落水而亡。”

三尺微命，一介書生。斯人已逝，詩文萬古。很多年過去了，這位天才的隕落真相依然是一個謎。落水而亡？驚悸而死？內疚自殺？王勃在“初唐四杰”中排名首位，而去世時又最為年輕，故引得許多后人考證其死因，眾說紛紜。

高調出場

650年，王勃出生在一個地位顯赫的家庭。其祖父王通乃隋末大儒，而且可謂桃李滿天下，李世民十八學士之一的薛收、中書令溫彥博等都是他的學生。其叔祖王績、王度等，當時也都以詩文著稱。

王勃自幼便展現出卓越的才華，9歲時讀顏師古注的《漢書》后，便撰寫《指瑕》十卷，指出顏師古著作的錯誤之處。唐高宗顯慶元年（656年），宏偉的乾元殿在洛陽建成，16歲的王勃以一篇洋洋灑灑、文采斐然的《乾元殿頌》，成功地敲開了仕途的大門。這華美、優雅的恭維使高宗激動地拍手叫好：“這是名副其實的神童呀！有此神童是我大唐的榮耀啊！”。一年后，王勃就科舉高中，官授散郎，從七品，成為朝廷最年少的命官。之后擔任王府修撰，同樣以文采贏得了沛王李賢的賞識。

初次打擊

17歲時，志滿意得的王勃在《觀內懷仙》中寫道：“自能成羽冀，何必仰云梯。”意為我自己就能長出翅膀飛上天空，又何必依靠登天的云梯呢。少年人一時得意可以理解，但他當時哪里知道，自己終究要為年少輕狂付出代價。

彼時，長安城流行斗雞，沛王李賢與英王李顯相約斗雞，滿腹經綸的王勃一時興起，寫了一篇《檄英王雞》，代表沛王的雞向英王的雞邀戰，以此為沛王助興。“牝晨而索家者有誅，不復同于彘畜;雌伏而敗類者必殺，定當割以牛刀”，意為沒有盡力戰斗的雞應該立即殺掉，表現懦弱如同母雞的格殺無論，投降認輸者更應斬盡殺絕。他還描繪了雞在搏擊中撕下對方身上的肉，大勝之后昂首挺胸，儼然大鵬展翅，眾人爭睹勝者英姿的場景。

飛揚的文采中，殺氣騰騰、威風凜凜。這哪是在向雞下戰書，分明是要搞內斗啊。玄武門之變殷鑒不遠，兄弟鬩墻早已是李唐皇族的最大禁忌，高宗一看勃然大怒，我看你文章寫得好抬舉你，你卻要把我的江山搞得四分五裂，真是不知好歹！

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一旦損害了王朝的利益，文章才華相形之下從來輕如鴻毛。王勃哪里懂得這些，他隨之被逐出王府，開始旅居巴蜀。

再次墜落

唐高宗咸亨三年（672年），王勃結束流放后返回長安。當時的名將、政治家裴行儉等數次召用，而王勃自恃清高，讓裴非常生氣，斥其“才名有之，爵祿蓋寡”。第二年，王勃任虢州參軍，仕途剛剛有轉機，卻再次鑄成大錯。當時一個名叫曹達的官奴犯了死罪，不知何故，王勃將其藏在自己府內，事后怕被發現而殺之。事情敗露后，王勃被判死刑而入獄。

他在任上和同僚的關系也弄得很僵。《新唐書》和《舊唐書》中都提到，王勃此禍是因恃才傲物，為同僚所嫉。誣陷也罷，無知也罷，犯罪也罷，王勃的命運再次急轉直下。所幸天下大赦，王勃不致丟了性命，只是連累父親從雍州司功參軍被貶為交趾（今越南北部）縣令，遠謫到南荒之外。

此事對王勃的打擊，遠遠超過自己被判死刑的懲罰。他在《上百里昌言疏》中表達了極度的內疚：“如勃尚何言哉！辱親可謂深矣。誠宜灰身粉骨，以謝君父……嗟乎！此勃之罪也，無所逃于天地之間矣。”

曇花一綻

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王勃在前往交趾探親的路上，途經江西的滕王閣，恰逢都督閻伯嶼整修滕王閣完工，于重陽日在此大宴賓客，意為展示女婿孟學士的才華。他已讓女婿先備好稿子，宴會上邀請眾人為此盛會作文，大家知其用意推辭不就，不料卻殺出王勃這個愣頭青。

都督暗想，女婿已事先準備，若能勝過名滿天下的才子王勃，豈不一炮而紅。他讓幕僚將王勃所作一句一句背給他。聽說王勃開首寫“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放現在就是“北京是原來的北平城”的意思。都督曰，不過是老生常談。又聞“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都督沉吟不語。等聽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都督連連嘆服：“此真天才，當垂不朽！”此句其實是從南北朝時庾信《馬射賦》中“落花與芝蓋同飛，楊柳共春旗一色”借鑒而來，但意境卻更加宏大、壯美。

天才隕落

如同曇花在絢爛的短暫綻放之后便化為烏有，王勃在寫下才絕驚艷的《滕王閣序》后第二年，在乘船前往交趾或返程的海上，遭遇臺風不幸罹難。

關于他的最后時刻，有數種說法：一說他落水后被船夫撈起，因過度驚悸而死;一說被海浪沖走;還有一種說法是在前往交趾途中，想到因為自己行為不慎而連累父親，王勃心中自責愧疚，投海尋求解脫。無論作何解釋，真相只能在歷史的煙塵中越飄越遠了。

聞一多曾說初唐四杰“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行為都相當浪漫，遭遇尤其悲慘。”詩人之達者，鮮矣。滿溢的才華是福也是禍，它把王勃這樣的天才帶上巔峰，也使之墜入深淵。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一鳴驚人時的得意，漂泊巴蜀時的悵惘，揮墨滕王閣時的瀟灑，連累親人時的愧疚，是否都在他的腦海中一一閃過，終至幻滅;亦或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他寧可做一個凡人。

或許性格決定命運。裴行儉善于鑒人，早在王勃等“初唐四杰”聲名遠揚之時，就曾預言“士之致遠者，當先器識而后才藝。勃等雖有文華，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之器邪！楊子稍沉靜，應至令長，余得令終幸矣。”他認為，有志之士如果想要成就高遠，應先重器量、見識，后培養才藝、能力。以王勃為代表的“初唐四杰”雖文采橫溢，但個性浮躁淺薄，恃才傲物，又怎能享高官厚祿呢？楊炯稍沉靜些，應該可以做到縣令;其余三人能善終就算幸運了。果不其然，在王勃落水而亡后，駱賓王于687年因參與謀反被處死，楊炯于693年死在盈川縣令任上，盧照鄰于695年不堪頑癥折磨投水自盡，一一應驗了裴行儉的預言。

余梓和，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