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教你漢譯英（二）

許宏

擁有適量的相關背景信息，才能產生“正確”的理解——即作者/說話者希望讀者/聽者產生的理解——這是不言而喻的。通常，作者寫文章時會有一個預設的讀者群體，并針對他們應該具有的背景信息量和接受程度來相應進行語言組織（比如兒童文學）。大多數情況下，作者心目中的讀者群體和自己同時代（或稍晚一點），和自己具有大致相同的文化背景，然后作者會判斷（或“本能地知道”）讀者擁有背景信息的“默認值”，并據此默認值進行寫作。比如說，我們現在覺得元散曲比宋詞容易懂，是因為宋代詞人預設的讀者對象是和自己一樣的知識分子，而散曲則是面向普羅眾生。

背景信息包含很多種類，某領域的知識、某行業的慣例、某人物的性格等都在其列。從文學翻譯的角度來看，經常遇到且需要譯者關注的背景信息，是源語讀者“理應”普及的歷史文化知識。就背景信息而言，源語作者和譯語讀者之間可能存在“時間差”和“文化差”。

所謂時間差是時代的發展導致的，文化差則是生活環境的差異導致的，雖然這兩點又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文化的交融而發生變化，但它們確確實實會對翻譯過程造成影響。魯迅先生曾經感嘆翻譯之難，說喝葡萄酒用的高腳玻璃杯實在難以處理——當代中國讀者肯定會詫異了，直譯就是，這有何難！但是將近100年前的中國很多讀者基本沒有見過玻璃器皿，怎么去想象這樣的杯子長什么樣呢？

由于存在時間差和文化差，對作者預設的讀者對象無須解釋的，譯者在面對新的讀者對象時卻可能需要做一些特定的處理，或添加、或解釋、或省略并“繞行”，以免讀者感到文章邏輯斷裂或無法完全感知作者的表達意圖。

賈平凹《滿月兒》的作品梗概中有這樣一句：

例1：

我告訴她：我患有慢性胃潰瘍，這次主要是來療養的。她眉心就一直打個疙瘩，末了說：“明天我給勝文寫個信吧，他是我同學，現在是赤腳醫生，他治這病有個偏方，靈驗得很。”

I told her that I’d contracted a chronic stomach ulcer and that my current visit was chiefly making time for me to recuperate.

She furrowed her brow for a while， then finally spoke， “Tomorrow I’m going to write a letter to Shengwen. He’s my classmate. Right now， he’s a doctor working in the field. He has special traditional， home remedies for this disease—they’re extremely effective.”

譯者很明智，沒有把“赤腳醫生”根據字面意思翻譯成barefoot doctor（光著腳的醫生），而是翻譯出了“鄉村醫生”的本質，避免了英語文化背景的讀者的困惑：醫生和穿不穿鞋子有什么關系呢？

譯者必須能夠結合特定語境準確判斷作者的表達意圖，然后結合作者意圖和讀者可能存在的背景信息“缺口”，判斷是否需要補充其中所涉背景信息、需要補充到什么程度。通常來說，處理背景信息需要遵從“相關原則”和“適度原則”：相關原則指該背景信息若不經補充，會影響讀者理解故事或人物性格;適度原則則指補充的信息量要把控合適，既不是拉拉雜雜無所不談，也不是干干巴巴不夠到位。《小鮑莊》作品梗概的譯者在下面的例子中就處理得非常好：

例2：

小說的背景安排在一個謂之“小鮑莊”的安徽北部小村莊。這個小村莊有著幾千年的歷史，傳說這里的村民原是大禹的后代。

This novella is set in the eponymous “Baotown，” a small village in northern Anhui. This village’s history traces back several millennia， and legend has it that the residents of this village are the descendants of Yu the Great， the mythical Chinese leader who tamed the floods ravaging the Chinese heartland and founded the Xia Dynasty.

《小鮑莊》的核心人物是撈渣，核心詞是“仁義”，高潮事例是少年撈渣在洪水中將生的機會留給了年邁的鮑五爺。因此，“大禹”“治水”也都是故事隱含的關鍵詞。如果只是音譯“大禹”為Da Yu或Yu the Great，會在一定程度上打斷原文內在的邏輯連貫，并給譯文讀者理解文本帶來阻滯;如果譯者將背景信息全部解釋出來，即“禹，姓姒，名文命，字（高）密，是黃帝的玄孫、顓頊的孫子，其父名鯀，其母為有莘氏之女脩己。禹是中國古代傳說中與堯、舜齊名的賢圣帝王，他最卓著的功績，就是歷來被傳頌的治理滔天洪水，又劃定中國版圖為九州。后人稱他為大禹”2，會顯得信息龐雜、重點不突出，而且影響情節的繼續，打斷讀者的正常閱讀。

閱讀一國的文學作品可以幫助讀者更快更深入地了解該國文化及歷史，因此涉及文化背景因素的內容是否得到了合理、適度的補充，關乎譯文的最終質量，關乎整個翻譯活動是否能夠實現預期目標。再看一個“赤腳醫生”的例子：

例3：

好不容易找到一本破得不像樣的《赤腳醫生手冊》，書上第一頁赫然寫著：把醫療衛生的重點放到農村去。黛二想這肯定是她母親早年下鄉改造時帶回來的土貨……（陳染《無處告別》作品節選）

The most she could find was a beat-up copy of A Barefoot Village Doctor’s Manual， the words quoted from Mao Tse-tung “Bringing Health Care to the Countryside” standing clear on the inside cover. Her mom must have bought the book back from where she had been doing countryside reform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此例中“赤腳”的形象保留了，譯者又在barefoot后添加village一詞，表明其鄉村醫生的具體身份。此外需要注意的是后兩處下畫線所標的譯者添加的內容。第一處是“引自毛澤東”，第二處是“‘文化大革命’期間”，目的是幫助不了解中國“文化大革命”的目標讀者大致知道其歷史背景，從而知道故事主人公“她”大概生活在什么年代、受到什么樣的家庭影響。

背景信息的處理手段主要有兩種。一種是通過文內注釋、腳注、尾注等進行內容補充，例1到例3皆是如此，另一種是通過合理的詞匯翻譯：

例4：

已經習慣了被同伴和孩子們叫“老右”的許靈均終于被平反，壓抑良久的心情終于得以釋放，他嚎啕大哭。因為無家可歸，他繼續留在農場成為了一名放牧員，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勞動者。（張賢亮《靈與肉》作品梗概）

After Xu has grown used to being labeled an “Old Rightist” by his companions and the local children， the central government finally redresses the issue and the many so-called Rightists are officially declared wronged. His long-repressed emotions are set free with a fit of tears. Left with no home to return to， he remains in the pasture as a herdsman， becoming a genuine laborer.

我們注意到“勞動者”沒有被處理成worker，而是laborer。這是個很準確的選擇，既能表明其體力付出之巨，又能表明并不是體制內的員工。“平反”一詞的處理更精妙，譯者不是用某個詞來翻，而是采用了解釋性翻譯法來說明“平反”的具體所指：the many表明有一大批人，so-called表示他們確實受到了不公正待遇，officially declared又表明了中國政府撥亂反正的決心，wronged則幫助讀者認識到被打作“右派”者確確實實受到了冤屈。下畫線部分的解釋性翻譯雖然不長，但是在相關性和適度性方面都做得很好，有助于譯文讀者準確理解小說內涵。

再看例5：

慶功會上，因循著習俗，有功之人要戴紅花、騎大馬。（魯彥周《天云山傳奇》作品梗概）

… they follow the tradition and honor those with great contributions with a decoration of flowers and a mount on steeds.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戴紅花、騎大馬”是一種顯耀的表彰，如狀元游街這樣的場合。譯者為了保證譯文使用平行結構，舍棄了“紅”的色彩意象，略有缺憾，不過steeds這個詞的選擇非常到位——不是普通的horses，而是神氣非凡的駿馬，從另一個側面烘托了原文所欲渲染的場面。

要之，譯者要有判斷原文文本所提供的背景信息是否適度的意識，并在翻譯過程中通過詞匯手段和靈活的注釋手段相應處理。補充背景信息要注意相關原則和適度原則，既不因內容補充不夠而使讀者感覺到邏輯斷裂，又不因話題引入太多而導致讀者關注點轉移，干擾甚至打斷閱讀進程。相關及適度與否要結合翻譯活動的具體語境進行判斷，包括為什么翻譯、為誰翻譯、譯文在什么場合使用，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