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懋漢
“如果中國滅亡了,我還能逃到哪里去”
從1988年到2001年,金信40余次來到中國,成為第一個走遍中國所有省份的韓國人。他曾說:“等我走遍中國時,我要寫一篇文章,就寫我是一個中國人。”
金九是著名的朝鮮獨立運動領袖。在朝鮮半島,尤其是韓國,他的政治地位相當于中國的孫中山,被譽為韓國“國父”。20世紀初,日本侵入朝鮮半島,金九流亡到中國,建立大韓民國臨時政府,在中國各地輾轉27年。日本投降后,金九為建立一個統一獨立自主的韓國進行了百折不撓的斗爭,并因此被暗殺。
金信是金九之子,在金九流亡中國期間生于上海。1943年從昆明西南聯大肄業,1944年畢業于中國空軍士官學校,此后加入中國空軍,參加中國的抗日戰爭。
1946年,中國內戰爆發,金信退役,回到韓國。
世界上年齡最小的“通緝犯”
1922年,金九流亡到中國已近3年。這一年,他的小兒子金信在上海永慶坊10號出生了。
此時,作為職業革命家的金九處境十分艱難,妻子生下金信后由于產后虛弱,失足從樓梯上滾下,得了肋膜炎,后轉成肺病,34歲便病死在洋人經營的肺病醫院里,家里只剩下金信的祖母照顧金信和年幼的哥哥金仁。
祖母看到一家人忍饑挨餓,十分痛惜,經常半夜去垃圾桶里挑揀一些可以吃的東西。但金信仍因奶水(牛奶)不足,經常餓得啼哭不止。
那時,抗日運動處于低潮,堅持抗日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中,有些人開始動搖,有的投降日本人,回國享福去了。金九卻義無反顧地站在獨立運動的最前列,他鼓勵戰友說:“如果我們都不干,抗日復國的火種就會熄滅,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
為了減少負擔,金九讓母親帶著不足4歲的金信回到朝鮮黃海道鄉下老家。一年后,金仁也被送回家鄉。
當祖母帶著兩個孫子艱難度日時,金九在上海派愛國義士李奉昌東赴日本行刺天皇未果,又在上海虹口公園指揮抗日英雄尹奉吉成功爆炸日軍慶祝“天長節”的會場,當場炸死炸傷日酋多人。日軍懸賞60萬大洋要金九的人頭,金九為防日軍在朝鮮報復家人,于1933年秘密派人回國將祖孫三人接回中國。
他們從新義州出發后,日特一路追蹤搜捕。在戰后解密的日本檔案上,明文記載著當年在日本軍部和日本總督府的通緝令上,寫著他們祖孫三人的名字。金信當時11歲,恐怕是這世界上年齡最小的“通緝犯”。從此,金信開始了在中國長達10余年的流亡生活。
發誓要在祖國的藍天上駕一架屬于韓國的飛機
金信回到中國后,輾轉來到嘉興南湖邊一處民宅,因為當時金九正在褚輔成(嘉興人,九三學社發起人之一,中國著名的社會活動家、愛國民主人士。1996年被韓國政府授予“獨立運動勛章”)的安排下于嘉興避難。
金信清楚地記得,他們住的地方就在南湖邊上,屋后便是一片碧湖,湖邊系一只小船,一旦發現可疑的人,就立即上船,躲到湖里去。一天,房門突然打開,一個高大健壯的黑臉大漢在三四個人的護衛下匆匆進屋,撲通一聲跪倒在祖母面前,嘴里喊著“媽媽”。祖母流著熱淚喊著:“信,快過來,這就是你的父親!”
金信終于見到了已在中國流亡了十余年的父親。金信說,那是自己有記憶以來聽到父親講的第一句話。
1937年秋天,在南京讀書的金信,在城東看到日本飛機在天上盤旋,連飛機上印著的圖案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在這時,幾個小黑點從機腹滑下,緊接著,尖厲的呼嘯聲劃破了城市的平靜,轟然而起的巨響驚天動地,地面上硝煙彌漫……金信親眼看到日本人的炸彈扔在了中國的土地上。
后來,金信隨父親逃離南京,在長沙、柳州、重慶一帶一路逃亡,日本人的飛機在身后一路追趕。他不禁想到在老家黃海道海州讀小學時的一件事。
那時,他是班上最窮的學生,連最低標準的學費也交不起。有一次,學校組織學生到平壤遠足,每人要交3元錢,他交不起。后來同桌的一個女孩回家將此事告訴了父親,女孩的父親知道金信的父親在中國流亡,正為朝鮮半島獨立而奮斗。他非常同情金信的處境,立即趕到金家,送去了3元錢,說:“孩子,你的父親為了抗日,到中國去了,你也應該出去見見世面。”
這3元錢讓金信記了一輩子,也讓他在遠足中第一次看到了飛機。當螺旋槳轉動,機器轟鳴時,他興奮不已,心里暗想:“是男人就得干這個!”他發誓要在祖國的藍天上駕一架屬于自己國家的飛機。
現在,他目睹日本飛機在中國上空肆意轟炸,更加仇恨日本人,要駕駛飛機跟日本人戰斗的決心也更堅定了。
加入中國抗日戰爭的洪流
金信后來被國民政府教育部長陳立夫特批安排到中央大學附中讀書,中央大學附中位于國民政府的陪都重慶。日本飛機經常來轟炸這座城市。當時因戰事緊張,許多防空洞沒有建成就投入使用,有些洞是死洞,不通氣,所以市民死傷慘重。有一次轟炸后,金信從防空洞中出來,看到街市上到處是尸體殘肢,一片狼藉。嘉陵江邊,人們正忙著處理從防空洞中運出來的尸體,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讓人看了悲從中來。
中央大學附中條件十分艱苦,校舍是竹籬笆搭的,外面糊上一層泥巴,大雨大漏,小雨小漏,同學們稱其為“風波亭”。晚自習時,同學們在教室內點的是桐油燈,聽到報警聲就立即吹滅。學校伙食也極差,白菜、豆腐是當家菜,米飯中常有沙子、稗子甚至老鼠屎,同學們戲稱為“八寶飯”。每個學生每天只能用一盆水,洗臉、洗澡、洗腳、洗衣服都在一個盆子里,同學們戲稱為“四喜湯”。
金信后來進入昆明西南聯大讀書,1943年肄業。1944年,日寇為了打通大陸交通線,攻占了獨山,重慶震驚。金信記得,當時國民政府和民眾團體喊出“國家至上,民族至上,軍事第一,勝利第一;地不分東南西北,人不分男女老幼,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等口號。不少同學熱血沸騰,投筆從戎。中國同學的愛國熱情深深地打動了金信,他說:“當時我心里想,我是韓國人,是日本侵略者把我逼到了中國,如果中國滅亡了,我還能逃到哪里去呢?”
懷著對日寇的仇恨,金信報名參加了中國空軍,加入到中國抗日戰爭的洪流之中。他發誓要開著飛機去和日寇拼命。最終,他如愿以償地考進了中國空軍士官學校。
當時軍校訓練設備簡陋,日寇飛機經常襲擾,學飛行的危險性可想而知。正當此時,金仁患病不治身亡。金信有些動搖了。因為祖母說,金家五代單傳,金仁去世,就意味著他是金家唯一的后代了。于是,他寫信給父親,希望回到父親身邊。誰知父親非但不予支持,還狠狠地訓了他一頓:“革命就是把生命交給民族。軍人應當將死置之度外,有國無家!”
父親這番話,堅定金信在中國空軍服役的決心。中國戰事吃緊后,金信奉命隨空軍學校部分學員轉到印度拉合爾基地訓練,之后又為接收戰機去了美國,在那里接受訓練。他真的成了自己國家駕駛戰機的第一人。
在空中目睹人們擠滿街巷為父親吊唁
1945年,朝鮮解放后,金九以普通公民身份回到祖國。
抗戰勝利后的中國形勢發生驟變,國共兩黨聯盟不復存在并發生了內戰,已經歸國的金九得知這一情況,寫信給金信說:“我們到中國去是為了抗日,不參加內戰。”
金信按照父親的要求申請退役,并于1947年夏季回到祖國。
作為韓國第一名戰斗機駕駛員,金信參加了祖國空軍的創建。他把在中國學到的知識和技能,應用到韓國空軍中,為韓國空軍的發展貢獻了一份力量。
1948年4月,為了促使南北統一,反對各自單獨成立政府,金九力排眾議,不顧危險要去平壤和金日成會晤。金信不能讓自己的父親單獨冒此風險,跟隨父親越過“三八線”,歷經艱險終于在平壤見到金日成。
那一年,金日成37歲,而金九已是73歲高齡。金日成十分尊敬金九,對他執后輩禮,尊其為“抗日老前輩”。金信始終陪伴在父親身邊,他希望父親此行能促成南北統一。但一個月后,南北還是分別成立了各自的政府,金信和父親流下了傷心的淚水。
1949年6月26日早上,金信突然被派出去執行飛行任務。
那段時間,金信時常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之前日寇長期占領朝鮮半島,并培植了一批親日派。現在雖然日本投降了,但那些親日派還在活動。一段時間以來,金信不斷聽到有親日派極右勢力要暗殺金九的消息,而且風聲越來越緊。
一天晚上,金九的兩位下屬來報信,說得到可靠消息,有人要在這兩天對金九下手。他們勸金九趕快轉移,并建議他出國暫避,或避居醫院。
金信也勸父親隱蔽到安全的地方去,但金九卻平靜地說:“我這一生中,每一天都在危險中度過,我個人的生命沒有什么可顧惜的。”
看到父親大義凜然,金信便沒有再講下去。這次出航后,他心里還在想著返航后怎樣勸父親隱蔽的事。
下午1時許,金信駕機停在“三八線”附近一處機場待命,突然收到漢城命令:“立即返航,發生重大事件。”
金信立即駕機返航。當他正準備在漢城機場降落時,驟然間停止了下降,冥冥中他覺得一件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他立即掉轉機頭向家鄉方向飛去。
當他駕機飛越家鄉上空時,震撼天地的一幕呈現在他腳下——通往他家的大街小巷上一片縞素,擠滿了人群……金信知道,他敬愛的父親再也看不到在藍天翱翔的兒子了。
飛機轟鳴。作為軍人的金信,含著眼淚飛回了漢城機場。
顧全大局,等待歷史的公正審判
金九是被李承晚部下一個名叫安斗熙的少尉暗殺的。當時,安斗熙只被有關當局短暫關押后便逍遙法外,更不可思議的是,他一年內軍銜連續晉升兩級,這足以說明他的主子是誰。
許多人要幫金信報仇雪恨,其中不乏幾十年來跟隨金九的人。但金信沒有同意他們這樣做。他冷靜地說:“我何嘗不痛恨殺父仇人?但是我想過,如果內亂由此而生,我有何面目見父親于地下?”
他知道,因抗戰勝利,韓國剛從日軍占領下解放出來,國內百廢待興,日偽在國內還有一定的勢力,親日派的活動還很囂張,政局尚未穩定,如果此時國內發生動亂,日偽勢力就會乘機而動,國家和民族就會面臨不可估量的災難。
金信繼續堅守在他的空軍崗位上。歷史是公正的,金信雖然沒有報復安斗熙和幕后主使,但安斗熙卻活得并不輕松,他成為人人唾罵的惡人。數十年間,經常有憤怒的民眾找到安斗熙將其痛打一頓。他的家人也蒙受恥辱,走到哪里都是不受歡迎的人。
1993年,韓國國會重新調查金九遇難案,安斗熙被拖出來接受訊問,他招供是受人指使的。記者問金信對安斗熙本人的命運有何看法,金信平靜說:“他提心吊膽地多活了幾十年,受盡世人的詈罵,比死還難受,這不也是一種公正嗎?”
“我是一個中國人”
1957年,金信擔任了韓國空軍作戰部部長,不久升任空軍參謀總長。
他十分熱愛飛行,作為韓國空軍的最高指揮官,他還經常駕機飛上藍天。他曾在一次飛行表演時,駕機從成川大橋下面穿越而過,其高超的駕駛技術令許多人至今贊嘆不已。他自豪地說:“我在中國飛過,在印度飛過,在美國飛過,可是最自豪的是在美麗的祖國上空飛行……”
1962年,金信作為空軍參謀總長任期已滿,這時他年已不惑。卸任當天,也是他離開空軍的日子,在漢城空軍基地,韓國空軍為他舉行了隆重的告別儀式。
金信以為自己解甲歸田,可以過平民生活了,沒想到韓國政府對他另有任用。當政者深知金九父子與臺灣蔣家政權有著濃厚的歷史情結,于是派他出任“駐臺大使”。
當年9月,金信奉命“出使”中國臺灣地區。此后10年,金信在臺灣續寫了父親金九與蔣家父子的友誼。
1988年,金信通過宋慶齡創辦的“中國福利會”渠道,來到北京,尋找父親當年在中國的蹤跡。
他講一口流利的中國普通話,寫一手端莊蒼勁的漢字,他對他的中國朋友說:“我算是一個中國人,至少是半個中國人。”
自20世紀40年代離開中國后,這是金信第一次重返中國大陸。此后,他每年都要來中國大陸一次,目的只有一個:尋根訪友,追蹤父親和韓國愛國志士在中國大陸尋求復國的蹤跡。
1988年,舉世矚目的奧運會在韓國漢城隆重舉行。中國政府有關部門利用這一難得的機會,將金信秘密請到香港,將中國與韓國的建交設想告訴金信,希望他能利用自己在韓國的影響力,促進兩國早日建交。金信一口允諾。回國以后,他不遺余力促進中韓建交,為中韓兩國關系的發展立下不朽功勞。
金信曾說:“上海是我的出生地,是我少年時代的流亡地,是我母親的安息地,是我父親為大韓獨立的戰斗地。”
他清楚地記得,20世紀30年代在朝鮮黃海道海州老家讀小學時,自己還不時會冒出一句“我們上海”。
2001年,年近80歲的金信再次來到中國,并去了一趟西藏。
從1988年到2001年,金信40余次來到中國,成為第一個走遍中國所有省份的韓國人。他曾說:“等我走遍中國時,我要寫一篇文章,就寫我是一個中國人。”
2016年5月19日凌晨,金信在韓國去世。
2017年底,韓國總統文在寅在重慶參觀“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在留言簿上題詞:“大韓民國臨時政府是我們的根,是我們的精神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