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微型小說選刊》雜志社青睞,我今年受聘為《微型小說選刊》的評論員,負責主持一檔全新的專欄—“深度點評”。點評他人,其實就是提升自己。對此,夏陽深感榮幸。
雜志社之意,在于扶持和培養(yǎng)一支微型小說創(chuàng)作隊伍,憑文學論道,唯作品說話。所以,這要求我的點評不能敷衍塞責,四平八穩(wěn),更不能吹毛求疵,夸夸其談。何謂“深度”?開放而不狂放、深刻而不尖刻、認真而不較真,即為深度。具體而言,就是我不想冒充學院派,高深莫測,用一大堆專業(yè)術語砸暈你,也不想搶媒婆飯碗,滿嘴象牙,專揀贊譽之詞糊弄你。就文說文,以文說事,說真話,說實話,輕理論,重實戰(zhàn),切實有效地幫助寫作者發(fā)現問題、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是本專欄唯一的宗旨。希望能給你一束光。
以上,權且為開篇語吧。
這一期,我為大家遴選的是花建設的《重生》。毋庸置疑,其語言表達、人物塑造、心理刻畫和敘述節(jié)奏等技術環(huán)節(jié)均可圈可點,于普通作者有借鑒意義。然而,我拜讀后,心里不由滋生出一句感慨:主人公死而復生,作品卻意外猝死。
此話何意?
作品缺乏看問題的角度,缺乏對社會現象的思考,一味沉湎于還原現場,再現事件發(fā)展過程。
文中所涉及的“8·27昆山街頭砍人事件”,由于一波三折的劇情,以及是否正當防衛(wèi)的熱議,引發(fā)了網絡上的軒然大波和主流媒體的爭相報道,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數日雄霸各大新聞頭條,讓吃瓜群眾人盡皆知。如此新聞事件,假如想還原現場,重現事件發(fā)展過程,最佳的手法無疑是聲像,而不是文字。聲像的視聽功能,直接、客觀,遠遠超出文字的作用。即使退一步,若以文字而論,那也應該是報告文學的范疇,而非小說。
小說在于發(fā)出個人聲音,賦予事件意義。面對一個廣為人知的新聞事件,寫作者不應該緊扣熱點,同步于新聞,將新聞變成文字,滿足于還原與再現,而是應該把它當作生活素材進行提煉,編織一個大家頗為陌生的故事,另辟蹊徑,去闡述自己關于某個點的思考,比如社會,比如法律,比如人性。
如果降低對作者的要求,其實這樣的題材還有多種寫法,比如將新聞事件作為故事本身壓縮一下,然后改變小說時間,或在故事前展開,追根溯源,探討事件發(fā)生的哲學思辨,或在故事發(fā)生后狗尾續(xù)貂,著眼于風波過后主人公的生活遭遇以及兩個家庭剩余者的創(chuàng)傷,內心的沖突與糾結。當然也可以立足故事本身,嘗試從某個新的角度自圓其說,挖掘真相,表述觀點。比如寶馬男隱秘的女友,比如騎電動車人要好的同事,比如某個辦案量刑的法官,比如處于旋渦中心那座城市的市長……就技術層面而言,前者是將故事本身微縮,微縮成盆景,然后加入前傳或后傳,對人物命運、社會秩序進行延伸與梳理;后者是將故事本身放大,放大成森林,然后深入肌理,對某個細胞進行顯微鏡式的內心逼視和人性拷問。這兩種寫作手法,屬于小說創(chuàng)作之取法于中。
如何取法于上?
我想,那一定是旁逸斜出,另開一枝,在遠遠的地方出發(fā),千里迢迢,一路涉水而來,只是中間途經事件本身這個小碼頭,稍作停留便繼續(xù)奔流而去。這種寫作視野,置身于廣袤的大地之上,察天觀地,深懷悲憫之心體恤之情。至于事件本身,只是小說里面的一個支點。這個支點很瘦小,也很關鍵。雖然他不會受困于這個支點,但會沉迷其中進行長久的思考,同時對最近頻頻發(fā)生的暴力傷醫(yī)、高鐵霸座、搶方向盤等同類新聞進行深入剖析。最后,他會“小題大做”,圍繞這個支點縱橫捭闔,大做文章,呈現出一個面貌奇特的故事。故事里面,貫穿著他某種獨特的思想。反觀其作品之源,也就是那個事件本身,早已淹沒在一大堆文字之中,除了寫作者本人心知肚明,眼光毒辣的同道也會拈花一笑。
“小題大做”方面的代表作,當屬廣西作家東西的短篇小說《私了》,其作品之源是2015年東方之星客船長江翻沉事故。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在網上找來一讀,相信會讓你腦洞大開。
至此,我不由想起“重述”這個詞兒。重述(Retell),起源于國外,屬于舶來品,而重述在漢語中的意思是再一次詳細復述,更接近英語中的Repeat(重復)之意。看樣子很多人混淆了“重述”的概念,估計是這蹩腳的中文翻譯惹的禍。在西方,真正的重述,不是簡單的改寫和再現,更不是一字不改的抄襲,而是要根據自己的想象和風格進行二度創(chuàng)作,并賦予事件重生的意義,煥發(fā)出作品的第二春。
說到底,無論是否重述,何種重述,故事永遠是小說的軀殼,而思想,才是小說文本的靈魂,更是作品存世的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