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池
民政部2018年4季度統計季報數據顯示,2018年中國結婚登記人數為1010.8萬對,連續第五年下降,與此對應的是,離婚登記人數居高不下,其占結婚人數的比例從2010年的21.6%,上升至37.6%。
離婚不再是件稀罕事,而中國婚姻家庭咨詢服務研究中心的一份調查則顯示:目前中國導致離婚的婚變誘因中,“第三者插足”占74.6%,位居第一,婚外情正是中國家庭婚姻的“頭號殺手”。
現實中,我們也不難發現:在公共語境中,婚外情始終是輿論焦點,除了被反復談論的男性出軌,近年來女性出軌也開始成為熱點話題......
DNA親子鑒定中心,一個法院之外的婚姻審判地;戴維,一個入行十二年的“網紅”親子鑒定師。在這個憑一紙鑒定報告戳破重重謊言的隱秘之地,我們將嘗試通過一位職業鑒定師的獨特視角,去窺探無數婚姻走向終結的真相,并試圖尋找女性在這場婚姻消亡史中,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該行業的特殊屬性,人性中的極惡與極善都交匯于此,且其案例樣本大多具有性別偏向性,我們今天所描述的,或許只是一個單薄的社會斷片而已。
“你這里面沒有胎盤,你之前沒和醫生說你要做吧?”“怎么沒有,我全都帶過來了,你打開再看一次,肯定有!”“我不想再打開,我快吐了。”位于房間一側的接待室大門緊閉,磨砂玻璃墻隔出了一個獨立空間,從外無法窺探內里詳情,不過由于隔音效果一般,還是能分辨出玻璃那頭兩個女人正在對話,其中一個聲音爽脆利落,另一個音色倒是清亮,但此時語氣尖銳焦躁,聽上去還帶著不少火氣。“你們到底能不能測啊?”“現在樣本有可能被污染,你要提前和醫生說了,他會剪取部分胚胎處理了讓你帶過來,這樣好弄得多。”“那不是更殘忍嗎!你們做鑒定的怎么這樣啊!”焦躁女聲音忽地拉高,尾音末頭還劈裂了叉,音浪穿透了玻璃,猛一下磨得人耳膜作痛。
墻上掛鐘指向了十二點二十分,工作日的午餐時間,接待室外,一直把頭埋在電腦前的戴維紋絲不動,持續升溫的爭吵似乎對他毫無影響,而等在一旁玩手機的朋友,卻有些坐不住了。
“誒誒,戴主任,唐醫生怎么還不出來,里面怎么回事,還吵起來了?”朋友急問,眼神忍不住直往接待室瞟。
“一個前天做了人流的女的,用衛生巾包著流掉的胎囊,過來做鑒定,都來兩小時了。”戴維也不抬臉,輕聲回道。
“啊,這么......惡心,那待會咱仨吃飯,唐醫生能吃得下嗎?”朋友顯然對接下來的聚餐安排有所懷疑。
“能啊,唐寧她休息下,幾分鐘就好了,這種事我們都習慣咯。”戴維口氣松快,雙眼依舊不離電腦屏幕,手指噼里啪啦敲著鍵盤,今晨兩點他在自己的公眾號上更新了連載小說新章節,趁午休趕緊在后臺和讀者互動一下。
接待室里正發生的事情在朋友看來足夠驚悚,但對于DNA親子鑒定師戴維來說,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案例,此刻問診臺上的那團胚胎組織,還不如微信讀者的留言更能挑動他的神經。
今年是戴維入行的第12年,先后任職于湖南長沙的兩個DNA鑒定中心,他見過的奇葩案例多不勝數:有懷疑兒子是妻子出軌所生,帶來的“奸夫”檢材卻是一撮狗毛的;有最終確認孩子是自己親生,卻怒不可遏,一拳砸壞材料柜的;有拿到檢測報告后,二話不說就撞墻尋死的......前段時間,還有個男人不滿意檢測結果,在辦公室拍桌威脅,說:“你等著,我找人來弄死你!”
“我給他一直等著,結果人再沒來過。”戴維搖搖頭,笑得非常無奈。
截至今日,戴維粗略統計手頭已經受理了近兩萬個委托,其中“排除”結果出現的概率在26%至29%之間,這意味著:有四千多個家庭的孩子“非親生”,有四千余段婚姻也因此走向危局。
2016年,在把經手的部分特殊案例藝術化處理成一部紀實小說《DNA鑒定師手記》后,戴維成為了“網紅”作家,在和上門來的媒體聊天時,除了一些創作故事,他還總不吝向采訪者們分享好友送給自己的“江湖名號”:“婚姻毀滅者”。
砍斷了妻子的腿戴維第一次清晰意識到自己的工作能對他人的婚姻和家庭造成巨大的破壞是在2008年,他進入親子鑒定中心工作的第二年。
2002年后,國家將包括DNA親子鑒定在內的司法業務,向社會第三方鑒定機構放開,戴母很快受聘于長沙首批親子鑒定中心,成為了中國第一代專業親子鑒定師。2007年冬,從學校畢業后,叛逆的戴維在街頭巷尾推銷了近一年的無繩電話機后,終于老實聽從母親安排,子承母業,成為了一名親子鑒定師。
那個時候一天百把個人做鑒定,多是戴口罩的,還有人拿著報紙擋著臉。家長要帶孩子過來,都騙說是打預防針。”在戴維入行的那年,長沙僅有兩家專業鑒定機構,當時從全省各地趕來做鑒定的客戶能在接待大廳排起長隊。
親子鑒定從技術變為一門生意后,意外火爆,這大大福澤了從業者們,戴維上班第一個月的工資,是之前風里來雨里去當銷售的四倍。不過僅半年,新上崗的親子鑒定師就發現了優渥薪水背后潛藏的巨大壓力。
2008年中,做了大半年主任助理的戴維終于獨立接待了第一個委托人:一個從湖南瀏陽大圍山鎮趕來的五十多歲農民,他帶來的檢材是兒子的牙刷。這個男人從親戚口中輾轉得知省城有這樣的鑒定機構,找人借足了費用,跨越百余公里趕來,只為求一個尋找多年的答案:自己養育二十余年的獨子是否為親生?而他得到的結果是“排除”。
一般來說,如果檢材無誤,DNA親子鑒定只有兩個結果:“匹配”和“排除”,前者表示肯定親子關系,準確率可達99.99%;后者則表示否定親子關系,準確率為100%。
拿到鑒定報告的中年男人直接就把頭往墻上撞,口中還反復嚷著“不如死了算了”。這個情緒激動的委托人最后被三個醫師合力攔下,頂著滿頭鮮血回家后拿刀砍斷了妻子的腿,再喝農藥自殺。戴維從同事口中得知了事情后續,這給他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壓力,為此,他一度向領導遞上了辭職信。
“沒人知道,在前幾個月我心里面一直都不太喜歡這份工作,又有這件事,我就說要辭職。領導當時都懵了,說‘干得好好的為什么要辭?’”戴維回憶,他陷入了深刻的自責中,覺得是自己促使悲劇產生,戴母和鑒定中心領導花了兩個月時間才勸好了他,最后因為領導楊姐的一句話,戴維決定留下繼續干,她說:“被欺騙的人,有權利知道真相。”
孩子是一段婚姻的全新起點,同時也是一個無法被抹去、鑒證夫妻彼此忠誠的證據。人體內共有23對46條染色體,每條染色體由“遺傳微粒”DNA和蛋白質高度纏繞而成,人類新一次繁衍成功,就會誕生一組23對的新染色體,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張無法再被更改的生命圖譜——根據孟德爾遺傳規律,每個孩子的遺傳特征由其父母雙方提供的基因組合而成,從卵子受精的那一瞬間就已被決定,終身不變,而這正是DNA親子鑒定技術存在發展的基礎。
“這個行業它是有一個存在的必要的,因為除了親子鑒定,現在沒有哪個行當能夠確切知道小孩是不是你自己的。這真正意味著是你愛的那個人對你是否真誠,他(她)欺騙了你,而且做出了讓你最痛苦、最無法忘記的事情,這才是最無法忍容的。”戴維篤定道。回歸后,他開始以“真相揭露者”自居,漸漸停止懷疑自己所處行業存在的價值,而鑒定中心的墻面和墻角都加裝了防撞材料,用以避免情緒激動的委托人當場自殘。
從業時間越長,戴維出具的鑒定報告就越多,上萬份報告組合成了一面巨大的“照謊鏡”,讓幾千樁表面被謊言層層粉飾,內里卻支離破碎的病態婚姻無所遁形。

“大驚失色”,這是張愛彪初看戴維寫的故事時的感覺,他這才發現,“原來世界這么大,婚姻不幸的人這么多”!張愛彪是北京日報出版社人文工作室負責人,早在2016年,戴維用“小鑒定師大寶”的ID在天涯的“娛樂八卦”板塊發文后不久,張愛彪就成為了他的忠實讀者。因為在情感、家庭和事業上遭受了多重打擊,當時戴維已經有嚴重的抑郁傾向,為了把自己從情緒泥沼中拉出來,他嘗試在天涯論壇上發帖,把自己經歷的稀奇故事寫出來,通過持續創作和與網友互動,來紓解自己的負面情緒。考慮到自己所處行業的特殊性,戴維將真實經歷雜糅再創作成了連載紀實體小說,在這個圍繞一所親子鑒定中心展開的新故事里,他是性格開朗、貪吃愛笑的鑒定師W醫生,他有一個英俊的同事濤哥、一個嚴肅老辣的領導楊姐,三人和總來“敲詐”W錢包的警花小謝,還有斷案如神的張警官一起經歷了各類離奇狗血的社會案件。
作為一個在出版行業堅守多年的“老兵”,張愛彪直覺判斷戴維筆下的故事已經足夠精彩獨特,而在這一基礎上,他還看中了該題材對于當代中國某些倫理觀念變化的細膩呈現,“婚姻出現問題其實非常普遍,每個家庭面對的問題還都不一樣,把這些東西整合在一塊,我覺得或者可以反映整個社會的家庭觀、婚姻觀。”
中國人的家庭婚姻觀在近幾十年經受了政策更迭、經濟發展和思想激變等多種因素沖擊,尤其改革開放后,時代環境發生驟變,與之相關的離婚率居高不下、婦女合法權益保護和男女社會地位差異等問題日趨嚴峻。
“現在是一個新舊觀念碰撞的時代,這種碰撞有時候就產生一些問題,比如說關于婚姻的看法,現在所有人的婚姻觀里邊,有傳統的東西,也有現代、從西方過來的東西,這些東西互相雜合在一塊。”“老煙民”張愛彪從兜里掏出打火機,火苗左右搖擺著點燃了嘴里的煙,猛吸幾口后,他繼續剖析:“但這倆東西到目前為止還不能水乳交融形成為一個新的體系,可以說大部分人的婚姻觀,現在還是一個混亂狀態。”
在論壇里潛水觀察幾個月后,張愛彪決定聯系戴維,他想把這些細碎的故事重新整理后出版,讓更多人借助親子鑒定師的特殊職業視角,從兩性婚姻和倫理道德的角度來窺探人性真相。
2017年12月,“小鑒定師大寶”所著的《DNA鑒定師手記1——人性實驗室》順利出版,這本書的主題和內容得到了北京日報出版社領導們的認同,起印量為1萬冊,遠高于社里常規起印的5千冊。
“第一本我們把它叫做《人性實驗室》,主要涉及的內容還是婚姻中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張愛彪介紹道。
這本書里收錄了二十余個獨立故事,里面有婚內出軌人販并生下孩子的病態女人、有精神分裂把親弟當兒子的瘋狂富家女、有身懷繼父骨肉卻被迫騙婚的苦情姐妹......除了形象立體豐滿的幾位主人公,各式各樣的女性角色成為了這本小說里重要情節的支撐力量。
由于行業屬性特殊,在這間人性實驗室里,大多數時候,男人們的首要身份是被欺騙者和求真者,而身懷孕育天職的女人們則扮演著更加復雜的角色,她們是妻子、是情人、也是母親;她們是背叛者、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她們背負著多重標簽,或許要面對的是一些更加難解的人生命題。


血痕是DNA鑒定當中采用較多的樣本之一,除近半年內接受過輸血的人之外,所有人都可以取血痕做為DNA鑒定的樣本。
DNA鑒定中心的業務主要分為兩大類,即司法鑒定和隱私親子鑒定。司法鑒定程序完全公開,做鑒定時,必須委托人父、母、子三方同意,帶齊相關證件,面對面到場,其結果可為呈堂證供。而隱私親子鑒定是針對私人客戶開展的服務,不需要提供法律文件和相關身份證件,鑒定流程、鑒定結果準確性和司法鑒定一致,但不具法律效應。
實際上,隱私鑒定才是大多數鑒定機構的主要業務,戴維心里有個數,在他工作前幾年找上門來的私人委托客戶,10個里有9個男性,各種八點檔肥皂劇中出現的“綠帽”事件,都不如他看過的精彩。
“很多就是家里女的來了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但對方有可能結婚了,自己也結婚了,這時候就誰都不說,發生關系了,結果生了別人的小孩,但是最后都是東窗事發,過來做鑒定。”戴維早看熟了這些劇情,每個撞上來的故事或許在背景、細節上有所差異,但總的說來都是一個典型流程。
因為職業特殊性,戴維通常直面婚姻危機爆發的關鍵環節,而女性出軌,正是致使這些家庭走向破碎的導火索,他認為,深植于人性中的欲望催發了這一行為的產生,而現今社會,那些曾壓覆在女性欲望之上的重重枷鎖,還在被不斷剝離。
“現在一旦接觸網絡就什么信息都有,尤其小女生的情緒特別容易被煽動,一些自媒體為了流量,宣揚很多不正確的三觀,說女人要經歷分娩的痛苦,如果一個男人對你好,就要舍得花錢,去買房買車,讓你過上好日子。‘女人一定要對自己好一點’這是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戴維覺得雖然不一定具有社會共性,但從自己的職業視角來看,相較過去十幾年,當下女性對于婚姻和家庭的責任感正在快速減弱。
“我母親那個時候是沒有人私下來做這個的,只有司法鑒定,當時也沒多少人懷疑說孩子不是自己的。”戴維補充。
這位親子鑒定師眼中的社會一隅,滿布著現代女性性解放浪潮沖刷出的新舊痕跡,早在一個世紀前,英國哲學家羅素就在自己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著作《婚姻與道德》中論述了相關問題,他認為避孕藥劑的發明和婦女的解放導致了“性道德狀況每況愈下”,而婦女在社會中的解放,也將對婚姻和道德產生重大沖擊。
“自東方早期直至今天,婦女的道德之所以有保障是由于她們與社會處于隔絕狀態。它未曾試圖讓她們內心保持自制,而是處心積慮地使她們遠離可以造成罪惡的機會。”羅素在書里這樣闡述道。
2015年,首屆中國婚姻家庭咨詢服務行業高峰論壇在上海召開,在場專家披露了這樣一組數據:2014年以來,通過微信、陌陌等新型社交工具引發婚外情的案例增加了20%。中國婚姻家庭工作聯合會執行主席舒心同時表示,接下來這一趨勢將更加明顯,各式交友神器將成為滋生婚外情的溫床。
在互聯網已經普及至鄉村的21世紀,移動手機上的各類交友APP和龐大的社交網絡,讓人際關系的多度壁壘變得更薄,那些曾被家庭責任和子女養育義務牢牢約束的女性,有了接觸廣闊世界的便捷渠道,而她們在政治上的解放,又為這種向外探索增加了底氣。
“我不是說女人不要對自己好,但你怎么去保證自己在享受的時候,還能夠負得上家庭責任,當這個天平不斷傾斜,很有可能就倒向了只貪圖自己享受的這一頭,有的人可能還會安慰自己,說先享受個一兩年后,再回歸家庭,對家人好一點。”聊到這個話題,戴維口氣嚴肅,他又說起自己最近遇上的一樁出軌事件:一位拿到親子鑒定“排除”結果的男性委托人,遍尋妻子奸夫不得,直到最后偷偷翻看妻子手機時才發現——她的出軌對象居然是陌陌上認識的網友。
“兩人聊騷很多年,還互發裸露照片......其實很多事的情節都差不多,不管是在微信上聊,還是在QQ、陌陌上聊,開始都只是說和人聊得來,后來就‘奔現’了,再然后就干柴烈火突破最后一步了。”
戴維頓了頓,強調道:“要知道很多時候,那個天平你是端不穩的。”
出軌與忠誠,正是戴維論述的核心主題之一,事關婚姻與家庭,這更是一場兩性差異認知的永恒博弈。戴維總反復提及朋友“福哥”的故事,福哥曾是戴維接待的一個委托客戶,三十多歲的南方男人,長相普通、性格溫和到可稱軟弱,而他的遭遇卻十分“慘烈”——先是發現大兒子非親生,在妻子的痛哭中選擇原諒,結果妻子再度出軌初戀情人,并生下了二兒子。當又一次東窗事發,已經成為家族公司股東的妻子卻直接提出離婚,分走公司大量股份后,馬上和情人再組家庭。
這個故事最初于2016年8月被戴維更新在天涯論壇,他還同時掛出了一位男性好友的調侃:“出軌的女人就像公交車,原諒她會有更多的男人上車。”彼時,演員王寶強和妻子馬蓉的離婚事件沸騰網絡,結合戴維的故事,不少網友在帖子里直接吵成一團。
“女性伴侶的操守在十年前還是可以信任的,現在,男人只能靠運氣了。”
“忍不住回一下,不管是十年前還是現在,這方面似乎是女性更需要運氣。”
“這話搞笑了,女性這方面幾千年都一直看運氣!”
2019年4月,在一個互聯網平臺的直播節目中,戴維又一次講述了福哥的故事,不出意料,直播評論區里,聽眾立馬吵開了。
“現在的社會給女人弄得一團糟。”“那不對吧,女人出軌也是出給男人!”
“生孩子的是女人,痛苦的是女人,被懷疑的還是女人,不知道男人怎么想的。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男歡女愛一直以來就被視為人的兩大基本欲望之一。但在傳統的父權社會結構中,會優先滿足男性的欲望和遺傳利益,其實現的主要途徑就是對女性身體和精神的禁錮。
歐洲啟蒙運動之后,接踵而至的各類女性解放運動,推動了“后父權時代”的到來,當代女性開始主動尋求私生活的自由,但這條橫亙在新舊之間的演化路徑,也注定引發重重矛盾,正處于兩個時代劇烈交匯之地的中國婚姻,恰是此類矛盾的首要聚合點。
“現在的婚姻非常脆弱,愛情婚姻處處都有雷區,經不起波折,離婚率直線上升。當然,這也有現代女性經濟地位上升,更能抵御離婚帶來的經濟后果的因素。”張愛彪說。
為了選擇出版素材,張愛彪翻來覆去看了戴維寫的所有故事,他覺得,由于工作的特殊性,戴維接待的客戶男性占絕大多數,因此其作品描述的也多是女性出軌案例,但實質上這一問題反應的不光是女性的矛盾,也是男性的矛盾,更是整個社會的矛盾,再往深挖去,其最終還是“人”的問題,“出軌本來是人之天性,新鮮和年輕的肉體,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都喜歡,這只能靠制度、婚姻觀念去約束,它在男女雙方之間始終是一個拉鋸的過程。”
而在看過上萬個案例后,戴維發覺,即便他眼中女性出軌率正不斷攀升,但在這場雙向博弈中,并不能簡單地去進行單方譴責,“出軌,男性一般是以找刺激居多,女性的話是需要找安慰居多,他們的出發點其實不一樣。”
戴維舉了個案例:一個長期被丈夫家暴的女人,想離婚卻不可得,最后出軌了一個終日對她噓寒問暖的男人,懷孕后被丈夫懷疑,拉來鑒定中心做檢測,得到結果的當場,丈夫就對女人拳打腳踢。
“你能說她在這件事情上就做錯了嗎?她當然也做錯了,但站在她那個角度,誰能夠比她做得更好?你天天在家里被丈夫打,也沒辦法離婚,精神都會崩潰掉,總得要找個方式去釋放自己,只不過她這種方式不太好。”
這種現象其實具有一定程度的魔幻色彩,它正描繪了一種廣泛存在的社會現實:思想受制于儒家綱常的傳統中國女人,在婚姻中也依舊無法和這一文化的締造者——中國男人,謀得認知的高度統一。
遭受背叛的男人其實是施暴者,而這個實施背叛的女人,卻是這段畸形婚姻關系里的第一受害者。當人不再停留于單一動物體意態,而上升成為一個社會體時,其置身在復雜的關系網絡和社會情境中,原本的欲望發端更趨于繁雜,它們往往擁有更崢嶸的棱角,無法被非黑即白地簡單分類,既不能無端消解,又持續叫囂著尋求出口。
戴維也曾遭到交往七年的女友背叛,并因此致郁,他深知在現實社會中,無論男女,都無法徹底避免這一問題出現,但他也有堅持的原則,“你不管愛情也好,還是什么原因也好,還是要有個底線。你首先要完成自己的責任,實在忍不住,就和家人坦白,不要再去影響其他人。你把別人蒙在鼓里,欺騙他,尤其是像那種懷孕生了別人孩子的,這是最不道德的,是不是?”
做了十多年親子鑒定師后,戴維對整個行業有了點“春江水暖”的敏銳感知,在他眼中,一些新的變化正在發生,比如:現在鑒定中心的生意一年有四大旺季,其中有兩個是學校的寒暑假,另外兩個是春節后和國慶、中秋假期之后。其中,國慶、中秋后的時段,是近年來出現的一個新旺季,女客尤其多。
“現在中秋和國慶那段時間結婚是最多的,在結婚之前,女的和前男友又發生了關系,然后辦完婚禮后,發現自己懷孕了,之前跟丈夫和前男友都有過,那小孩到底是誰的?”戴維一邊舉例,一邊將手中撈起的“黃刺骨”放進了同事唐寧的餐盤里。
“哪有什么旺季淡季,一年到頭都是旺季!”唐寧笑著反駁戴維的觀點,不過她隨即補充:“現在懷孕女性來做鑒定的是越來越多了。”
1997年,香港中文大學教授盧煜明研究發現了在孕婦外周血中存在游離的胎兒DNA,并發展出了一套新技術來準確分析和度量母親血漿內的胎兒DNA,無創產前親子鑒定技術開始迅速發展,近年來,更在臨床范圍內大大普及,隨之而來的,是親子鑒定機構之前男性委托人“獨當一面天”的情況正在被打破。“這種產前的鑒定都是女的來,原來懷孕做鑒定要去醫院取胎絨毛、取羊水,還可能會造成流產,現在抽個靜脈血就行了。”唐寧快語向飯桌上的外行朋友進行科普。
唐寧是戴維第二家供職的全國連鎖型DNA鑒定機構的同事,入行六年一心撲在前端接待工作上,曾連續兩年被總公司評為全國業務冠軍。雖然經手的委托總量不如戴維,但作為長沙分機構的唯一女性職員,唐寧日常接待的女客戶更多,在她看來,女性委托人找上門來的情形,很多時候要比男性更復雜。
“上次一個做產前的,懷疑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公公的,最開始還懷疑是她大伯的。”唐寧說起前兩天接手的一個委托案,一個懷孕的女人帶來了多份檢材,所屬對象皆為丈夫的男性親屬。原來,女人的丈夫精子活性極低,一心想要孩子的夫妻倆選擇做試管嬰兒,前兩次都沒成功,最后一次意外成功了,女人卻疑心起了丈夫——丈夫提供的精子是自己的嗎?
“其實叫我說,做試管的話你管他嗎,又不是被人那個了。”唐寧口氣倒是尋常。在她和戴維接手的委托里,這種案子其實并非個例,在一些求子心切的農村家庭,因為承擔不起做試管嬰兒的高昂費用,甚至會出現男方親屬直接“霸王硬上弓”的極端情況。戴維曾征詢過身邊男性和女性朋友對這類事件的看法,而雙方給出的回答截然不同。
“女的只要生下這個小孩,小孩必定就是她的。但是男人看到這個小孩生下來,不是自己的崽,他肯定有想法,所以他寧愿孩子是自己兄弟的,甚至父親的,至少和他還有血緣關系。”
“但女人寧愿去外面找個沒有任何關系的精子,你要想她天天面對那些人,小孩是公公的,她怎么去稱呼他。天天叫他公公,卻也生了他的小孩。關鍵還是自己心里接受不了。”
“這種事情就是屁股決定腦袋。”綜合各方評論后,戴維做出結論。
這種現象其實具有一定程度的魔幻色彩,它正描繪了一種廣泛存在的社會現實:思想受制于儒家綱常的傳統中國女人,在婚姻中也依舊無法和這一文化的締造者——中國男人,謀得認知的高度統一。宗族血脈和禮教綱常,男人往往更重視前者,但女人卻深陷在后者的重重捆縛中,左右為難。
而那些正在努力掙脫這種傳統文化桎梏,思想和生活作風更加開放的年輕一代女性,在進行新的倫理挑戰時,得到的也并非純然是解脫后的快感。
鑒定中心也不乏這樣的案例:幾個月前,一個意外懷孕的年輕女孩帶來了五個男人的檢材,想找出誰才是肚子里孩子的爸爸,但卻得不到一個“匹配”結果。女孩在接待室哭了一上午,她離開后,負責接待的唐寧直和戴維咋舌:“她一個月有多少個男人啊?我都懷疑她是風塵里面的人。”
在當下,很大一部分年輕女性自我保護意識薄弱,在缺乏對應的健全機制和社會氛圍的維護下,其實更容易受到傷害。一則關于長沙岳麓區大學城的新聞讓戴維記憶深刻,里面有組數據觸目驚心——“截至2017年4月6日,報告現居地為岳麓區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已達603人。其中發現為學生的病毒感染者106人。”雖然其中男性占主要比例,但相較以往,女性感染者的人數也在不斷增加。面對這些社會現實,戴維生出“現在的年輕女孩,尤其是女學生,還沒有風塵女人對自己保護好”的無奈喟嘆。
下午三點,整個鑒定中心靜悄悄的,唐寧接了個上門取樣的業務,出外勤去了。有客戶約了戴維做鑒定,但訂好的時間過去了半個鐘頭,人還沒到。百無聊賴中,戴維窩進了接待室的茶座里,給自己泡了杯茶,再打開手機里的公眾號后臺,回復粉絲留言。
親子鑒定到今天已經不再是一樁新鮮生意,像長沙這樣的中部二線城市,都開出了十家以上的私人鑒定機構。同業競爭變得激烈,加上快遞行業迅速發展,很多人選擇更隱蔽的郵寄方式送交檢材,這使得鑒定中心的人流量明顯不如當年,戴維的工作也不比之前繁忙,他逐漸把更多精力放在副業上——寫小說和打理一個擁有16萬粉絲的微信公眾號“心靈海豚灣”。
微信公眾號是戴維兩年半之前注冊的,除了定期更新小說內容,還是一個和網友溝通的便捷渠道。在天涯論壇更文早期,不少網友跑來要戴維的聯系方式,有的人想和他聊天扯八卦,更多人則想要他給自己做心理咨詢。一開始,戴維特意申請了一個私人微信號,在論壇上公布ID后,一天添加的好友數就達到了555000000000人人的上限,很多女性網友來找戴維咨詢,往往一個人發來的“前情提要”就要在手機上翻十幾屏才能看完,堅持回復了一兩個星期后,戴維就受不了了。
“她們看我寫了那么多東西,然后我又說自己懂心理學,就覺得我無所不能......我是討好型人格,看到別人給我發這些東西,也不好意思不回,但我真忙不過來,后來實在回不過來了,我干脆就假裝說號丟了。”
在被微信好友的“熱情”嚇退后,戴維在朋友建議下選擇了公眾號這樣一個非點對點直接交流的平臺,雖然自嘲網友找自己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但他還是想堅持和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進行長期溝通,而公眾號的運營模式能為他打造一個緩帶。
與鑒定中心的委托客戶群體不同的是,關注“心靈海豚灣”的粉絲80%都為女性,其年齡主要分布在十幾歲到四十余歲之間,她們扔到戴維面前來的問題千奇百怪,總結來看,三四十歲左右女性的常規問題都是“婆媳關系怎么處理”,而年輕女孩遇到的問題則稀奇古怪得多:有和老師發生不倫關系的、有愛上自己親哥哥的、有同性戀人變成異性戀背叛自己的,還有“綠奴”男友要求自己和其他男人發生關系的......
很多讀者希望能夠從我這里尋找一些安慰,她們在生活中遇到抑郁的事情,心里很煩躁,在我這里找到答案,心里就能平衡下來,即使找不到答案,也能把自己內心的痛苦說出來,心里會舒服很多。”戴維老實扮演著一個“樹洞”的角色,看著人們和欲望、環境搏斗。他明白,多數人和來鑒定中心的委托人一樣,都是心里病了,想在他這找藥。
已經37歲的單身戴維也常收到讀者的“催婚”,有些老“書粉”還總問他什么時候才和小說里的歡喜冤家“小謝”在一起。但遺憾的是,現實中戴維其實并不著急走進婚姻,看過了足夠多的破碎家庭和“毀三觀”故事,他對未來的期待變得溫和清晰。
“我覺得現在就是日子過得簡單一點,找個三觀合適的。她對我好,我也對她好,生一兩個小孩,然后雙方都孝順父母就可以了,沒什么特別的要求。轟轟烈烈的愛情,那是年輕人做的事情,我不奢求,來了的話也笑臉相迎,沒有的話就算了。”說到終身大事,戴維臉上勾出了慣常的溫和笑容。
滾水又一次沖入紫砂蓋碗,小巧的青柑在水中起伏翻騰,茶色蕩開,普洱混著柑橘的香氣彌漫在安靜的房間里。
工作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戴維接通后,電話那頭,原本定金都交了的客戶,人臨到樓下,卻說不上來了。他沒追問原因,只簡單勸慰幾聲后掛了電話。
倒掉殘茶,擺好茶具,起身脫下白大褂,墻上的掛鐘指向五點半,戴維下班了。
(應采訪者要求,文中唐寧為化名。另,遵循隱私保護原則,文中除公開案件之外,所有案例的關鍵信息已作模糊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