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生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就年屆七十。雖經常因與新中國同庚而自豪,也常因大半生名不副實而慚愧。記得退休那年,我曾自嘲地作了一首打油詩:銜授少將無戰功,不登講臺有職稱。未上大學當校長,名不副實大半生。是說雖官至正軍、銜授少將,但卻沒上過戰場。沒當過教員,卻評了個“教授”。沒上過大學,卻當了“校長”。真是名副其實的“名不副實”。
搬進新居以后,我也附庸風雅,給自己的書房起了個齋號,叫“名不副實齋”,自稱“名不副實齋主”。但認真回顧起來,能夠支撐我完成這些“名不副實”重任的,除了對黨對祖國的忠誠和刻苦努力之外,也真就多虧了有一個愛好——讀書。我讀的書很雜,文史理哲,無所不包,但以文為主。無論工作多忙,每天讀書至少一個小時,至今從未間斷。我讀書好較真,遇到生字,必定弄懂。書中有錯,也一定用筆標出。即使一個標點符號,也絕不放過。有時興起,還會在書上注上自己的看法。徜徉其中,樂趣無窮。書,已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
讀書是年輕時養成的習慣,大量的閱讀則是文化大革命那個特殊時期為我創造的機會。1966年,我初中畢業,學校要求學生不準離校,參加文化大革命。不久,我就因為家庭出身中農而被認為是“具有革命搖擺性”的一類,被所有的群眾組織摒之門外。我從一個品學兼優的班長變為了沒人理會的“逍遙派”,整天無所事事,感到非常孤獨。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途經學校的圖書館,見房門虛掩,推門進去,不由大吃一驚。這個小型圖書館由一間大教室改造而成,當時書架東倒西歪,圖書散落一地。在離門口不遠的空地上,有一堆灰燼,其中有不少燃燒未盡的圖書,慘狀不忍卒睹。我發現“破四舊”燒書的人工作并不是太認真,大部分書都還“健在”。我立即動手打掃了一下,從地上揀起一本《紅旗譜》,在靠近屋角的一個雙層床上坐下,一直看了一天。第二天,我干脆把鋪蓋也搬了進來,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一件事:看書。好在那時同學們都忙于造反,老師們都應付批斗,沒人管,也沒人問,我就住在圖書館里讀我的書。回想起來,“四大名著”、《中國通史》《紅巖》《太陽照在桑干河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靜靜的頓河》《卓婭和舒拉的故事》以及魯迅、巴金、丁玲的一些著作,大都是那時候讀完的。讀書,讓我愉快地度過了那個失落與無助的時期,至今回想起來,仍覺獲益匪淺。
入伍以后,緊張的基層生活,并沒有耽誤我的讀書。記得一次野營拉練,住在偏遠山村的老鄉家。在打掃住處衛生時,發現屋頂下方的墻壁上有一個龕臺,外面掛一塊破布簾。取下布簾,里面塵厚盈指。拂去浮塵,竟意外發現有一套豎排版的“三言二拍”。問房東,他們也不知道是誰在什么年月放進去的。說你要喜歡就拿走,不然放在這兒也得被人撕了卷煙抽。我大喜過望,趕緊從鎮上的小賣部買了許多鉛筆和作業本,送給房東的孩子。他們高興得歡呼雀躍,我也有了新的書讀。后來我每到一地,都留心尋找舊書,拉練一個月,竟搜羅了一彈藥箱子,我的津貼也花了個精光。那段時間,每晚息燈后,我都躲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看到后半夜。因為有些書在那時是“禁書”,有人反映到指導員那里。好在指導員也是個書迷,他說:“你把書放我這兒,要看你來取,看完再來換。”有了指導員這個“后臺”,我找書、買書、看書,更加肆無忌憚。只是那些書后來都不知道弄哪兒去了,說不定還有孤本善本呢!至今想起來都覺得惋惜不已。后來,我調到師作訓科任作訓參謀,自己可支配的時間多了,加上參謀業務的需要,我開始閱讀一些軍事書籍。除毛主席的軍事著作外,《孫子兵法》、《三十六計》、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等書,都是在機關工作時讀完的。在這段時間里,我學習軍事理論,鉆研參謀業務,研究《兵要地志》,把一本《參謀業務手冊》背了個滾瓜爛熟。在軍區組織的“參謀六會”大比武中,我榮幸地獲得了“亞軍”,還榮立了三等功。
調到院校工作后,有十幾年的時間在教務部門工作。我深知自己的文化底子薄,難以勝任培養教育人的重任。要補上這個短板,唯一的出路只有讀書學習。于是,我開始了一場長達七八年的數理化“惡補”。當時恰逢學校開辦“大專班”,繼而又開辦“本科班”,真是天賜良機。我只要有空,就隨學員聽課,作業就放到晚上去作。因為時隔日久,中學的知識也忘得差不多了,于是又找來中學的課本,一邊“復習中學”,一邊“學習大學”。年齡大了,記憶力減退,但理解能力比年輕人強。有些東西記不住,我就編成順口溜。那些日子,白天忙于工作,晚上加班學習,幾乎天天學到深夜。現在回想起來,真不知道那時候是怎么熬過來的。搬家時看到一大摞當時的英語作業,心中竟萌生出一種莫名的感動。通過這七八年的努力,感到收獲頗豐,也為我擔任學歷教育院校的領導打下了一個較好的基礎。記得一次查課,教員是位博士,講大學物理。課后我給他總結了五條優點,也指出了四條不足,他心服口服。還一口咬定,說我“肯定是學物理專業出身”。
前不久,我的孩子們在閑談時忽然聊到銅的化合價,都說記不起是多少。我當即給他們背了一段我自編的化合價順口溜:“一氫氯,鈉鉀銀。二氧鋇,鈣鎂鋅。三鋁四硅五價磷,鎢六價,甭問人。談變價,也不難。二三鐵,二四碳。銅一二,最長見,還有一七沒有算。”孩子們驚得目瞪口呆,我也著實得意了一把。
擔任院校領導后,整天軍務纏身,很難抽出大塊時間讀書。后來我發現早晨五點到六點這段時間沒人打擾,就把它作為我的“專讀”時間,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現在。為了工作需要,我把讀書的方向轉向教育理論。《教育學》《教育心理學》《教育管理學》是我的案頭必備。又抽時間閱讀了馬卡連柯、贊可夫、杜威、布魯納等一些世界著名大家的教育理論著作,重讀了《學記》,還買了戚繼光的《紀效新書》和《練兵實記》進行學習研究。這些著作,對我掌握教學規律,把握指導教學的主動權,較為圓滿地完成了八年院長任期,起到了莫大的支撐作用。
1990年,我正式退休,終于有了大塊時間。我把“四書五經”等藏書都翻出來,讀“孔孟”,讀“老莊”,也讀諸如《考工記》《夢溪筆談》《山海經》《搜神記》一類的“雜書”。一本一本的讀,每讀完一本,就在末頁注上讀完日期。我喜歡書法,為了練字,我就一邊讀,一邊用小楷筆抄。既讀了書,又練了字,一舉兩得。退休十年,我抄完了《大學》《中庸》《詩經》《周易》。《論語》就抄了兩遍,《道德經》《孫子兵法》抄了三四遍。前年,為了學養生之道,我把《黃帝內經》也抄了一遍。不但學到了知識,書法也大有長進。望著一摞摞的“抄書”,很有成就感,它使我的退休生活過得非常充實。今年,與新中國同齡的我,又將迎來祖國七十華誕。子曰:“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七十歲,是從心所欲的年齡,是進退裕如的年齡。看今日祖國,國泰民安,政通人和。以習主席為核心的黨中央,面對波云詭譎的世界,縱橫捭闔,從心所欲,駕駛著我們這只東方巨輪,劈波斬浪,正在駛向百年夢想的彼岸!撫今追昔,感慨萬千。我將繼續以書為伴,發揮余熱,為偉大的祖國貢獻余生。
作者系原裝甲兵工程學院院長、少將軍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