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路易斯·薩奇爾

1
翠湖營沒有湖。以前這里有個很大的湖,在整個得克薩斯州都是最大的。但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如今,這里就只是一片干巴巴平坦坦的荒地。
這里過去還有過一個小鎮。翠湖漸漸干涸,小鎮隨之日益敗落,人丁也日漸稀落起來。
在夏日里,白天的時候連陰涼地的氣溫也總是維持在九十五華氏度①左右,當然前提是還能找得到陰涼地。在一個巨大而干涸的湖泊里,其實也沒有多少陰涼可言。
這里唯一能看到的樹就只有“湖”東邊的兩棵老橡樹。那兩棵橡樹中間橫著一張吊床,吊床后面立著一座小木屋。
營員們不許躺在那張吊床上。吊床只歸管理員大人所有,只有管理員大人才能享受陰涼。
在湖上,響尾蛇和蝎子會找巖石下的陰涼處和營員們挖的洞來躲避烈日。
對于響尾蛇和蝎子,你最好記住一條重要法則——你不犯它,它不犯你。
通常是這樣的。
有時候,營員會設法讓蝎子蜇自己一下,甚至找條小響尾蛇咬自己一口,那樣就能在帳篷里休養一兩天,而不用在湖上挖洞了。
不過,誰都不會巴望著被黃斑蜥蜴咬上一口。因為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你會活生生慢慢地疼死。
向來如此。
倘若被黃斑蜥蜴咬了,沒準你也能去那兩棵橡樹下納會兒涼,說不定還能在吊床上躺著。
這下誰都不會對你怎么樣了。
2
讀到這個故事的人可能會問:為什么會有人去翠湖營呢?
大多數營員都沒得選擇。翠湖營是專為壞男孩開設的訓練營。
讓一個壞男孩在炎炎烈日下挖上一整天的洞,他就會變成一個乖寶寶。
有些人就是這么想的。
斯坦利·葉那茨有過選擇的機會。當時法官說:“你要么蹲監獄,要么去翠湖營。”
斯坦利是一個窮苦人家的孩子,還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野營呢。
3
對于斯坦利那雙柔軟細嫩的手來說,鏟子實在太笨重了。他試著把鏟子扎進土里,可鏟頭一磕上地面就彈了回來,地上連個小凹痕都看不到。震顫順著鏟柄涌向斯坦利的手腕,他的骨頭嘎嘎作響。
天還沒亮,能看到的就只有月亮和星星發出的一絲光亮。斯坦利以前從沒看到過這么多星星。潘登斯基先生走進帳篷叫大家起床的時候,斯坦利似乎才剛剛入睡。
斯坦利拼盡全身的力氣,又將鏟子扎向干涸的湖床。反彈力令他的雙手疼痛難忍,可地面上還是什么都沒留下。斯坦利懷疑自己的這把鏟子有問題。他瞥了一眼大約十五英尺之外的零蛋。只見零蛋剛好挖出一鏟土,堆在一個差不多一英尺高的土堆上。
早餐他們吃了點沒多少熱氣的谷類食物。橘子汁倒是非常好喝,每人分到一品脫。谷物的味道不算太糟糕,只是聞起來就跟斯坦利那張床的味道一個樣。
吃完飯后,他們往自己的壺里加滿水,拿起鏟子向翠湖進發。每個組都有不同的指定區域。
翠湖里到處都是洞和土丘,這讓斯坦利想起來以前看過的月球的圖片。“如果發現有趣的或不尋常的東西,”潘登斯基先生告訴過他,“當我們開車過來送水的時候,你可以向我或長官先生報告。如果管理員大人喜歡你挖到的東西,那當天余下的時間你就可以休息了。”
“我們應該找什么?”斯坦利問他。
“不是讓你們尋找什么。你們挖洞是為了培養品格。只是如果你的確找到了什么的話,或許管理員大人希望了解一下情況。”
斯坦利無助地瞥了一眼自己的鏟子。鏟子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他自己。
他注意到地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他將鏟尖插進那道裂縫,雙腳跳到鏟片上。
鏟子往密實的土地里擠進去了幾英寸。
斯坦利露出了笑容。平生頭一次他超常的體重讓他嘗到了甜頭。
他靠在鏟柄上,撬起第一鏟土,堆到一旁。
還有一千多萬鏟呢!斯坦利邊想邊又將鏟子插進裂口,再次跳上鏟片。
就這樣連續挖了幾鏟土,他忽然想起自己把挖出的土堆在了要挖的洞的范圍內了。于是,他將鏟子平方在地上,標出洞四周各處的位置。五英尺真是太寬了。
他將挖出的土挪到了標記外。他拿起水壺喝了點水。五英尺也太深!
不一會兒,挖起來就沒那么費勁了。地表的土壤最為堅硬,因為在太陽的烘烤下,湖床上形成了大約八英寸厚的硬殼,硬殼下的土壤則松軟多了。可就在鑿開那層硬殼的時候,斯坦利右手大拇指內側的指節上就冒出了一個水泡,一握鏟子手直犯疼。
(許久以后。)
斯坦利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新的水泡又冒出來。為了避免疼痛,他不停地調整握鏟的方式。后來,他干脆把帽子摘下來,擱在鏟柄和雙手之間。這倒是管用了,可是挖起來卻更難了,因為帽子總是打滑。火辣辣的陽光炙烤著斯坦利裸露的腦袋和脖子。
雖然他一再說服自己這么挖沒事,但不一會兒,他還是意識到把刨出的土堆得離洞口太近了。土該堆在直徑五英尺的范圍之外,可是眼見他很快就沒地方可站了。他仍舊不理會,繼續將新刨出的土碼在原先的土堆上。早晚還是得把那些土堆挪走。
問題是土在地下被壓得很實,挖出來后就擴散開了。土堆的高度遠遠超過洞的深度。
早晚的事!斯坦利很不情愿地從洞里爬上來,用鏟子重新翻動之前刨出的土。
D組身板最單薄的就數零蛋了,可他卻最先挖好了洞。
“你完工了?”斯坦利羨慕不已。
零蛋沒有回答。斯坦利走到零蛋的洞前,看著他用鏟子測量洞的大小。洞口呈現出標準的圓形,洞壁平滑而垂直,沒有多挖一塊土。
零蛋爬出洞來,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他看著腳下那個完美的洞,朝里面吐了口唾沫,然后轉身向營區走去。
“零蛋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家伙。”鋸齒說。
斯坦利本想笑的,可是實在沒有力氣了。鋸齒才是斯坦利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家伙。他長了一根瘦骨嶙峋的長脖子,又圓又大的腦袋上頂著一頭彎曲的金發,發梢朝四面八方支棱著。腦袋看起來像是在脖子上上下移動,就跟裝在一根彈簧上似的。胳肢窩是第二完工的。回到營區之前,他也朝洞里吐了一口唾沫。一個接著一個,斯坦利看到每個男孩都朝自己的洞里啐上一口,然后回營區去了。
斯坦利繼續挖著。洞口差不多快到他的肩膀了,但很難說地面究竟在哪個位置,因為刨出來的土全堆在洞口邊緣。越往深里挖,斯坦利就越難揚起鏟子,把土扔到洞外。他又一次覺得有必要把土移開。
他的帽子上沾滿了手上的血漬。他覺得他這是在給自己掘墓。
選自《洞》,南海出版公司2014年8月版。
路易斯·薩奇爾,美國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曾獲紐伯瑞兒童文學金獎,美國國家圖書獎青少年文學獎,《紐約時報》童書獎等五十多個兒童文學獎項,被英國《星期日獨立報》譽為“美國作家中少有的大師”。其代表作包括《洞》《全班都變成了蘋果》《我們學校要倒了》《三只耳朵的代課老師》《爛泥怪》等。
①編者注:相當于三十五攝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