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輝

法古禪心,一次展覽,覽盡大師風采。李苦禪如中國畫壇里一只勤奮的雄鷹,以豪宕剛強、大膽開張的筆墨,詮釋了中國文人畫的高闊宏大主題,開創了大寫意花鳥的新境界。
2019年1月11日是著名的美術教育家李苦禪誕辰120周年,為此李苦禪紀念館聯合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了作品展,向這位20世紀的藝術大師致敬。展覽主題“法古禪心”,準確概括了李苦禪的繪畫藝術特征。
李苦禪精研技法,學古而不泥古,融貫中西,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藝術之路,也為現代中國畫的發展做出了貢獻。他的畫既具有東方傳統神韻,又具有極強的現代感,給人一種向上的動力和沉雄樸茂的自然美感。
一次展覽,復活了大師的藝術風骨。讓我們一起走進中國國家博物館,徜徉李苦禪的水墨世界,與大師對話,在高闊深遠的境界中感受其大家風范與藝術魅力。
筆底勁節起宏圖
展覽占據了中國國家博物館二樓南七、八號兩個展廳,來自李苦禪紀念館的180件書畫精品,集中展現了李苦禪一生的藝術精華。展廳寬敞明亮,人流不斷但并不擁擠,沒有參觀古畫時那種被催促的緊迫感,觀眾有充裕的時間駐足欣賞,認真品味。
李苦禪畫作的第一特征是“大”,本次展出了多件巨幅作品。第一件展品《盛夏圖》,是全場最值得關注的鴻篇巨制。《盛夏圖》用四張丈二匹宣紙拼接而成,縱368厘米,橫580厘米,面積達21.34平方米。此畫以荷花、山石、水鳥為主題,描繪了盛夏荷塘的繁茂景色。其中花如盆,傘如蓋,梗如臂,不止尺幅巨大,而且氣韻磅礴,其深遠宏大動人心魄。
此圖構圖飽滿,層次豐富:第一層為近岸,在下方斜伸一角,以淺赭石著色;第二層以濃墨線條勾畫茨菰和水草;第三層是近景荷花,以淡墨濃墨交互畫荷葉,掩映紅色荷花,設色亮麗,對比鮮明,突出繁茂生氣;第四層在荷塘中間畫巨石、水鳥,巨石占據了四分之一的畫面,與上面三只各具形態的水鳥構成了畫眼,為畫面增加了動感和氣勢,也為畫面增添了生機和趣味;第五層是荷塘深處的荷花和遠岸,與近岸相對呼應,并在上方淺色處題款。一帶赭岸斜伸入荷塘,指向巨石,形成Z形構圖,于平衡中求變化,氣脈貫通,融為一體。
畫中21朵荷花以勾染法畫成,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半露半掩,有的挺拔怒放,形態各異,一派生機郁然紙上,正契合了萬象崢嶸的時代背景,隱喻新時代的盛世繁華。
《盛夏圖》作于1981年,是八十二歲高齡的李苦禪應國家文化部要求,拍攝教學片所作,通篇是在鏡頭下完成的。當時正值改革開放初期,百業待興、百花齊放。李苦禪在畫上題曰:“國家日趨興盛乃余之愿,祖國古稱華夏,炎夏之際荷花盛開,乃作荷塘即景?!币源藖肀磉_對太平盛世的憧憬。又說“六十年來寫荷不計其數,然若如此巨幅,乃平生首次也”,可見他對此創舉也是比較滿意的。
另外一幅《勁節圖》是李苦禪八十三歲時為人民大會堂所畫,采用三張丈二匹宣紙拼接,是少有的巨幅墨竹作品,也是這次展出的重點作品之一。李苦禪作畫喜用重墨,此畫以大筆飽蘸濃墨,雙手把持揮寫而成,興之所至,連寫兩幅。題跋中說“胸有氣節方可寫竹”,并題鄭板橋詩一首:“四十年來畫竹枝,白日畫竹夜留思。刪盡繁冗留清瘦,畫到熟時是生時?!闭w現了李苦禪“以簡馭繁”的藝術理念和高風勁節的人格特征。
礪苦成禪學畫路
走過第一幅《盛夏圖》,有一方展臺,展示李苦禪早年出版的畫冊,上有齊白石題寫的書名。還有幾個展臺分別展出了一些論畫手稿、繪畫小品和書法手卷。
轉過兩個展臺,恰逢一群人圍著一位老者,原來是李苦禪之子李燕正在為參觀者義務講解父親的創作經歷。他滿頭白發,一身紅衣,解說聲情并茂,說透了李苦禪畫作的內涵,也道出了其坎坷的藝術歷程。從李燕的講述中,我們大致可以還原李苦禪的學畫之路。
李苦禪,原名李英杰,出生于山東高唐一個貧農之家,從小喜愛畫畫,經常用樹枝作筆,在地上涂鴉。后來,受當地繪畫藝人的影響,他立志學畫,歷盡艱辛來到北京,借助半工半讀的“勤工儉學會”維持生活,后到北京大學做旁聽生學習文學,并考入國立藝專學習繪畫。這段時間他生活異常艱苦,白天上學,晚上靠拉洋車賺取生活費。生活上更是節衣縮食,甚至拾取被人丟掉的鉛筆頭練習素描。
同學林一廬見到如此光景,為當時還在用原名的李英杰起了個藝名“苦禪”。他未料想,這一個“苦名”成就了一代繪畫大師。古代稱寫意畫為“禪宗畫”,林風眠校長看到“苦禪”這個名字竟以為“是一位苦和尚”。李苦禪自己解釋為“苦畫畫的”,有人建議他改個吉利的名字,但是李苦禪堅持用了一輩子這個“苦名”,以此來砥礪自己不能忘本。
李苦禪一生感念三位老師—林風眠、徐悲鴻、齊白石,其中徐、齊二人對他影響尤為深刻。李苦禪最初跟徐悲鴻學習油畫,后來因油畫材料昂貴,加上生活所迫,便改學中國畫。但徐悲鴻把他帶入西畫世界,幫他打下了造型和寫生的基礎,并讓一些西方繪畫理念深印在他心中。二十四歲時,李苦禪拜齊白石為師,齊欣然受之,但堅持不收拜師禮和學費。其實,當時齊白石也是靠一支筆掙錢過日子,家境并不富裕,但仍時常留李苦禪在家里吃飯,并贈送畫具。齊白石作畫時,李苦禪就在旁邊默默觀看,細心揣摩用筆之法。齊白石畫完一幅,會主動講解繪畫的技法,并經常跟他說“學我者生,似我者死”。李苦禪一面學習,一面創新,獲得齊白石的高度評價。1950年齊白石在李苦禪一幅畫作題跋里說“雪個先生(即八大山人)無此超縱,白石老人無此肝膽”;徐悲鴻則題“天趣洋溢”“活色生香”,以稱許。
齊白石對這個弟子十分賞識,引為知己,二人雖是師徒,但齊常以兄弟稱之,交誼深厚。齊白石曾為李苦禪作印章數枚,并多次寫信表達鼓勵和贊許之意。本次展覽特意展出了齊白石寫給李苦禪的數通書札,見證了他們亦師亦友的情誼。
講解過程中,李燕一直尊稱齊白石為“白石老人”,對李苦禪則以“父親”或“苦老”代稱,從不直呼其名,言語間充滿了對先輩的尊崇與懷念?!翱嗬稀蹦切┕适?,如在眼前,仿佛他已經在畫中復活。
守得雄鷹萬里飛
在接受正規學院美術教育的同時,又得到名師的指點,李苦禪的繪畫技藝日益提高。但他并未滿足,開始師法古人,向徐渭、石濤、八大山人等明清大家和揚州畫派以及近代名家吳昌碩學習,廣收博取,兼容并蓄,積淀了深厚的傳統文化素養,為后來的藝術創作打下堅實的基礎。
李苦禪重視繪畫的造型基礎,他走入大自然,進行了大量寫生,并從中獲取靈感,以筆墨注入大自然中捕捉到的形象,同時把西畫的造型技巧與中國畫有機結合,因此他筆下的物象才能氣韻生動。他以獨到的審美和豐富的表現手法,創造出眾多形神兼備、千姿百態的藝術形象,松、竹、梅、蘭、菊、石、荷、鳥、魚、鷹等都成為他的作畫主題,其中以鷹最具神采。
本次展覽有一幅《松鷹圖》,蒼鷹松樹、絕壁峭石,充滿了氣勢之美,這是李苦禪繪畫的第二大特征。松、鷹是李苦禪反復描繪的題材,但是造型創意層出不窮,絕無重復雷同之感。此幅《松鷹圖》亦是其大尺幅代表作之一。畫中蒼松枝干斜生,峭石突兀,五只雄鷹分三組踞于石上,相互顧盼,姿態不同卻各有一種凜凜神氣。遠景畫青山一脈,留白處作天空。整幅畫呈現極強的視覺沖擊力,同時亦展現出一種和諧的韻味。
李苦禪畫的鷹與眾不同,總是雄踞高巖或松樹,或高瞻遠矚,或振翅欲飛,不搏擊云天,卻氣勢非凡。他早期的鷹比較寫實,如一幅《白鷹圖》以線條勾勒頭部和羽毛,加上蒼翠的松石,呈現南方的溫潤與安詳之氣。晚年,他畫鷹用筆大膽而夸張,特別是鷹眼和喙,多采用方筆,簡而有力,非常傳神,突出一種陽剛威猛之氣。他畫鷹多從脊背畫起,突破了三筆畫鷹背的成法,以濕墨點染,濃淡交替,用筆不拘一格,通過自然滲透,羽毛留白,呈現出水暈墨章的效果。他筆下的鷹融合了雕、鷲、梟等多種動物的特征,通過簡化凝練,賦予其剛猛穩健、志存高遠的精神面貌。因而,鷹的形象往往具有很強烈的人格特征和精神寓意,超越前人,有“一洗萬古凡羽空”之譽。
晚年李苦禪筆墨雄健、豪宕奔放,畫幅越大越能自由揮灑,把大寫意技法用得出神入化,返璞歸真,已經達到了“筆簡意繁”的藝術境界。李苦禪曾這樣總結自己的一生:“我終生從事美術教育和寫意畫的職業,人稱是‘探討真、美、善’的。但我的藝術生涯卻是大半和艱難困苦相連的。”正是這種苦,砥礪了他偉大的藝術精神。他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繪畫藝術,對藝術的追求從不止息,甚至在去世前一天還在進行創作。
展覽結尾處,我看到李苦禪在畫語錄中的一句話:“我現在八十五歲了,筆下的東西總夠不上我的要求,再下下功夫,到一百五十歲時大概就能接近我的要求吧!”雖然不是什么豪言壯語,卻流露出一位藝術家的人生與藝術態度。
也許,真正的藝術即是如此樸實和真誠。
李苦禪(1899—1983年),書畫家、美術教育家。原名李英杰,改名英,字勵公。山東高唐人。曾任杭州藝專教授,中央美術學院教授,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畫研究院院務委員。擅畫花鳥和鷹,晚年常作巨幅通屏,代表作品有《盛荷》《群鷹圖》《松鷹圖》《蘭竹》《晴雪圖》《水禽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