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海：都市人的精神江湖

康宸瑋

三十年后，他仍然記得第一次趕海的那天。

海風裹挾著細雨，似刀口切開父親臉上的皺紋。細小的胳膊還握不緊網面，腳在原地騰挪出一個小周天——其實是遮掩自己的暈船。

大人們吆喝起錨的聲音穿過浪潮，似叫魂般轟然。父親古銅色的胳膊揮出一道光，“有魚！”他聞聲趕緊撒網下去。幽綠色的漁網像流彈一般瞬間融化在海上，不見蹤影。

那時一只青蟹能賣2角錢，而汽水是1角錢1瓶，糖果5分錢一個。一只蟹就能撐起他一整天的開心時光。

海子有句詩：“天空一無所有，為何給我安慰。”海天同色，大海卻應有盡有。

他喝著汽水躺在沙灘上，父親還在前方打撈著。他望著父親的古銅色的背，想自己哪一天也會曬成這般模樣。

長大后他才知道原來這些快樂的日子有個名字，叫趕海。

所謂趕海，是與出海一詞對應，指在海岸邊和近海領域捕魚打撈的漁業活動。可別以為就是簡單的撒網收網而已，事實上漁民可玩的活動多著哩，海中捕、石上釣、網里撈、岸邊撿，甚至打撈回來如何烹飪也有的是學問。趕海人就像一個個身懷絕學的武林人士，爭奇斗艷。

趕海原本只是海邊漁民幾千年來固有的生活方式，近年來隨著互聯網視頻發展，一些漁民開始用鏡頭記錄并分享他們的生活。

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趕海視頻一發而不可收拾，在網絡上迅速噴薄出驚人數量的受眾群體。如@老四趕海和@漁人阿烽 ，在西瓜視頻上粉絲過百萬，一期趕海視頻就有幾百萬的播放量。我們找粉絲做調查，問他們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們說，看到了一個江湖。

還確實挺像江湖的。

苦練七十二技，尋得滄海瑰寶

趕海一詞，重在“趕”字，趕海人的生物鐘是跟著潮汐走的。暴風暴雨、潮漲潮落過后，都是趕海的好時節。早潮時，需要清晨三四點就出門;而晚潮需要捕撈到凌晨一兩點才能回家。這種作息的周期短至一周就要顛倒一次。老四接受采訪時說，最累的時候是凌晨三四點出門去，到中午一兩點還沒吃上飯。

風里來，雨里去，掙的都是辛苦錢。

就拿這岸邊撿來說吧，聽起來是不是很簡單？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撿，講求的是手快、眼準、皮糙。這三點一個比一個難練。所謂手快不用多說，臺風過后，岸邊多的是蝦蟹土龍，水坑里還可能蟄伏著劇毒的魟魚。生物鏈進化幾千萬年，它們個個都有險境求生的絕技。你看它不動如山，可侵略如火。

若是新手用莽勁兒亂抓，保不齊這海獸沒傷著什么，自己就先去醫院了。即使是老手，也總有失手的時候。一次，創作人@漁妹豬豬登船，正巧趕上漲潮。灘涂里的一塊泥沼藏在水面之下。豬豬沒注意到，一腳踩空，整個人落入海里。

問豬豬，怕嗎。怕。可下次還得這樣出海。因為這就是大海本身，給你無盡的寶藏，也給你無數的危險。每一天陽光照射在海面上，所有游動的生命一起醒來，沒有哪個生命知道今天自己是獵人還是獵物。

可是一旦收成奇佳，一天便能掙到兩三千元。趕海人對著鏡頭會毫不掩飾自己的激動，一下子蕩去一天所有的疲憊。粉絲也似看完了一場養成式的探險，陪趕海人一同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這就是都市人向往的閑適野趣又獵奇尋寶的武俠生活。

趕海里的江湖情，江湖里的趕海趣

《笑傲江湖》里有句名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換而言之，江湖不需要特定的儀式，它就在我們心里。

阿烽酷愛釣魚，和魚角力是他的看家本領，成功率十之八九。但有時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石頭上，而不在意收成，如同是石頭的一部分，心神就像超脫了這人間，眼前不僅是大海的潮漲潮落，也看到了無數為生活努力拼搏的重重人像。

老四也是一樣，害羞的他只有說到大海，才有無窮多的內容要講。或是捕魚的辛勞，或是趕海的技巧，他甚至毫不掩飾自己對大海的熱愛，總在趕海的途中，抽空帶我們一覽朝霞。朝霞點燃天邊的云彩，似無數對生活充滿期待的人明亮的眼睛。

趕海人自有一番江湖規矩。比如，從每一個趕海人的視頻里都可以看到，他們會把幼小的魚和要產子的魚都送回海里;趕海時遇到垃圾也會撿起帶走。靠海吃飯的人要先懂得讓海生存。

而每當看到他們結束一天的勞作，其樂融融地團聚在桌前，大人們點起明燈，擺放餐具，小孩子們扒拉著碗等待著開飯，總有一股力量擊中都市游子的心。

很多人把江湖理解為功夫的相較，其實這只是小說電影吸引粉絲的外功。真正的江湖，褪下武俠的光環，就是人情與志趣相得益彰而已。

真心換真心，朋友遍天下

在與創作人的喜悅共情之間，粉絲也像是交到了一個豪爽的江湖中人做朋友。

老四很愛談論生活里的樸實道理，也許你已經打小從父母長輩那邊聽過了很多遍，可再聽一次還是頻頻點頭。“他們喜歡看我，我也喜歡看他們。”老四說。他和粉絲交流，從中得到過有效的生活建議。

趕海的日子并不總是豐收，不順利時可能連一天開船的油錢都不回本。遇到這樣的日子，創作人難免會對粉絲感到歉意，似乎自己沒有實現大家的期待。

這樣的真誠是只有以真心才能換來的殊榮。畢竟歸根到底，分享趕海經驗的創作人要擔負著厚重的養家糊口的責任。尤其在海南等地區，趕海人大多都是一家幾代幾口人生活在一起，創作人是家中的頂梁柱，通過趕海收入養活一家人。拍攝視頻對于他們而言，已經是滿滿一天體力活之后額外的勞動。

很多人之所以愛看趕海視頻，正是因為趕海人回答著生活的真相。即使一天收成不佳也熱誠地相信海洋。當我們在日復一日的工作生活中消磨奮斗的激情，這些視頻會提醒我們之所以選擇奮斗的初心。

一期趕海視頻就是一次信仰充值。我們要保護好自己的江湖夢，別讓它在鋼筋森林里蒙塵，在人情世故中沉落。趕海人生命里濃重的煙火氣、生活味，治愈了格子間里一個個疲乏的靈魂。

治愈的方式不一而足。有人壯志凌云，看到一身江湖技;有人遁出方外，尋得一地原野靜謐;也有人渴望朋友，想分享人間最純粹的熱情與真誠。

摘自《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