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兆琦
《史記》在經歷了兩千多年風雨后,仍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史記》與其他20多部“正史”的最大不同是司馬遷不媚權貴,堅持實錄,實事求是寫歷史。同時,司馬遷在《史記》中描寫了大量的小人物,如游俠、隱者、食客、贅婿、卜者等。不媚權貴、敢于批判腐朽黑暗,重視社會下層、努力歌頌小人物,是《史記》中民主性突出表現的兩個方面。
司馬遷是漢代偉大的歷史家,也是漢代偉大的文學家。在漢代,歷史與文學的界限分得還不是很清楚,但有一點司馬遷比較清楚、比較自覺,這就是他很注意講究作品的藝術性。也正因此,從今天的文學觀點來看,他的《史記》是漢代藝術水準最高的文學著作。《史記》在我國散文和小說發展史上也有著不可忽視的開創意義。司馬遷這種藝術成就的取得不是偶然的,這與他個人的文學見解、文學主張分不開。那么司馬遷的這種見解、主張表現在哪里呢?
他有意識地注意文學的特點,努力使之與學術分開。
在先秦時期,“文學”的含義是指學術、學問,它是與“德行”“政事”“語言”等并列使用的。從今天的觀點看,先秦最典型的文學著作是《詩經》和《楚辭》,但前者在當時被看成是一種教科書,是一種啟蒙、益智,培養辦事能力,通曉世故人情的讀物;后者則完全不見于先秦著作。入漢以后,賦制興起,辭賦作為一種獨特的藝術,與經術分開了。屈原開始被重視,《離騷》開始被傳誦,整個西漢上流社會對辭賦喜愛若狂。在這種形勢下,人們怎樣區分這兩種不同的事物呢?在西漢,“文學”的含義略等于“儒術”。當時人們把那些有文采、有藝術性的作品稱為“文章”,把它們的作者稱為文章家,明確地與經術、學術分道揚鑣了。這對于文學和文學理論的發展是有促進意義的。而司馬遷的《史記》在明確這種“文章”與學術的界限,在強化人們對“文章”的認識上有巨大作用。這主要表現為兩點:其一,司馬遷分外喜愛和重視文章家,他不惜用大的篇幅為他們立傳。如屈原其人不見于先秦任何史料,在戰國時代這個人的威望不會很高,但在《史記》里屈原成了光輝的形象之一,他是司馬遷理想的英雄,也是司馬遷意志信念的化身。像《屈原列傳》這樣通篇充滿著無限欽敬之情的作品,在《史記》里并不是很多。再如司馬相如,他在漢代統治者的心中只不過是個玩物,“等同俳優”。但司馬遷不但為其列傳,而且大量收錄其文章,使之成為《史記》中收錄文章最多的篇章,全傳9200多字,比《項羽本紀》還要長。其二,司馬遷分外喜愛和重視有感情、有文采的藝術作品,凡遇到這種文章,他總是不計篇幅地盡量錄入。例如在《李斯列傳》中他錄入了《諫逐客書》《論督責書》;在《樂毅列傳》中他錄入了《報燕惠王書》;在《賈誼列傳》中他不收《論積貯疏》《治安策》,而收入了《吊屈原賦》和《鳥賦》。如果在這個問題上批評司馬遷輕重倒置,不像《漢書》那樣注意收“經世之文”,那也是正確的。但對比之下,這明顯地表現出了司馬遷的確是更喜愛那些具有文學色彩的作品,甚至他還可以為了一篇文章而特意立一個本來可以沒有的列傳,例如《魯仲連鄒陽列傳》就是這樣。如果說魯仲連還是戰國時期的一位奇人,司馬遷為他立傳,還是出于對他這個人的仰慕,而不光是喜愛他駁斥新垣衍的那段辭令和《遺燕將書》那篇文章的話,那么他為鄒陽立傳,則是除了說他喜愛鄒陽的那篇《獄中上梁王書》外,不能再作任何別的解釋了。明代茅坤說:“鄒陽本不足傳,太史公特愛其書之文詞頗足觀覽,故采人為傳。”這是一點也不錯的。
司馬遷這種突出地重視文學家、重視文學作品的觀點,具有開創性,對當時人、對魏晉人都有巨大影響。班固的《漢書》更注意從歷史的角度看問題,更注意收“經世之文”,但他重視文學家、重視文學作品的思想則是直接承襲司馬遷的。現在講文學史、批評史的人們總愛引用曹丕《典論·論文》中的“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來說明魏晉之交人們文學意識的自覺,但是這正是由于《史記》《漢書》首先為文學家立傳,首先重視文學作品,才逐漸促進了魏晉時期的這種思想觀點的形成。
司馬遷的文學主張表現在他對文學創作的一系列問題的看法上。
關于文學的功用,司馬遷首先強調要能諷諭政治的得失,要能成為促進政治改革的手段和工具。他在《屈原列傳》中稱贊《離騷》說:“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很強調一個“刺”字。他之所以蔑視宋玉、唐勒、景差諸人,也正是因為他們學屈原只學了皮毛,而未學到實質,他們都是“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這些都是指對上、對現實政治而言。同時,他也強調文學對社會、對百姓的教化作用。他在《樂書》中說:“凡作樂者,所以節樂。……以為州異國殊,情習不同,故博采風俗,協比聲律,以補短移化,助流政教”,從而使“萬民咸蕩滌邪穢,斟酌飽滿,以飾厥性”。這些看法雖然近似老生常談,但它出現在西漢前期,畢竟是比較早的。唐代杜甫、白居易的詩歌理論是與此一脈相承的。這種文學觀點從司馬遷以來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上一直占據著主導地位。
在文學與現實生活、現實政治的關系上,司馬遷在《吳太伯世家》中全文引入了《左傳》中的季札論樂一節,表現了他對于現實生活、現實政治決定著詩歌、音樂的思想內容和藝術風格這一問題的認識。
關于作家的思想、世界觀和文學創作的關系問題,司馬遷主要提出了兩點:其一,他認為作家的思想人格和作品的內容好壞是一致的。
其二,司馬遷提出了忍辱發憤說。他認為許多文學家的成功,許多名著的出現,往往都與文學家個人的受辱發憤分不開。所謂“忍辱發憤”,是司馬遷生死觀的表現之一。司馬遷認為:“死有重于泰山,有輕于鴻毛,用之所趨異也。”他認為人要死得有價值,不然就要暫時隱忍,以求干成一份大事業。所謂“發憤著書”,這里面有兩層意思,其一是受挫折、受侮辱,能夠給人一種激勵,能夠使人的意志更加頑強,能夠讓人的生命放出更加絢麗的火花;其二是受挫折、受侮辱能使人的思想認識產生飛躍,能使人反省,能使人看清、認清過去一帆風順時所不容易看清、認清的東西。
司馬遷的文學主張表現在文學標準、文學批評上,司馬遷除了要內容與形式并重,要藝術與人格統一外,還進一步強調了文學要有藝術性,要有審美價值。
先秦文學理論的主要傾向是講究實用,不提倡藝術上的美。孔門也是讀《詩》的,但他們不是把《詩》當作文學作品來讀,而是把它當成生活的教科書來念。整個先秦沒有人從理論上提出可以不太重視內容地講究文采,可以獨立地講究藝術美的主張。首先提出這種要求、這種主張的是司馬遷。
司馬遷要求文章要有美的語言、美的形式,要能給人以美的吸引。他之所以要立《三王世家》,就是因為看中了其中幾篇文章“文辭爛然,甚可觀也”。
司馬遷對文章藝術的另一個要求是隱約、含蓄,語言精煉而包容深廣。他在《孔子世家》中說孔子的《春秋》是“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在《屈原列傳》中他稱道《離騷》:“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隱約、含蓄,語言精煉而包容深廣,這的確是人們對文學作品的基本要求之一,對于詩歌來說,尤其需要如此。而作為“無韻之《離騷》”的《史記》,它的精煉、含蓄、言近意遠,可以說是有典范性的。
《史記》代表著兩漢文學藝術的最高成就,司馬遷的實踐經驗是非常豐富的。諸如以人物為中心,通過人物塑造來表現主題的問題;歷史史料的基本真實與局部、細節夸張虛構的關系問題;典型材料的選擇與篇章結構的安排問題;描寫心理和為人物設計個性化語言的問題;描寫場面、渲染氣氛和加強文章的氣勢感、抒情性的問題等等,成就都很突出。許多方法、原則是具有開創性的,它為后世的散文、小說創作奠定了基礎,開拓了無數法門。只是由于時代條件所限,司馬遷未能更多地從理論上對其加以概括,他從理論上提出的觀點遠不及他藝術實踐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