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飚
黃三貴原本是到名翠樓找馬絳桃算賬,索要他被江寧府沒收的珠寶,結果是上了馬絳桃的圈套,而且還給馬絳桃提供了秦淮女拋錦匣的重要線索,使馬絳桃毫不懷疑地認為,落在黃三貴手里的錦匣,是秦淮女拒禮不收,拋進秦淮河的。
一時間把個老鴇馬絳桃氣得直翻白眼,惡狠狠地罵了聲:“秦淮女這小婊子!竟扔了老娘的錦匣,不叫你下油鍋,我馬猴不姓馬!”
馬絳桃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小青下禮回來,對秦淮女把珠寶拋到河里之事,卻只字未提,莫非這小婊子吃里爬外,對秦淮女說了我們的歹話?想到這,馬絳桃把牙咬得格格直響,暗罵道:“小婊子!看我怎么折磨你!”孫乃方從名翠樓逃回織造府,心里不踏實,不知黃三貴那潑皮把名翠樓攪成個什么樣子,他找了個與他要好的浪子到名翠樓探聽消息,馬絳桃讓他轉告孫乃方馬上回樓,有事與他商議。
孫乃方得到這個消息,一塊石頭落了地,便大搖大擺地回了名翠樓。馬絳桃見了孫乃方又氣又喜地說:“黃三貴鬧騰了一陣子,我幾句甜言蜜語,便喚起我姨娘來。按他所說,他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拾得一只錦匣,里邊裝了很多珠寶,進江寧府的大獄,錦匣被衙門抄了,于是向我們來索賠錦匣。我一聽那錦匣里裝的首飾和我們給秦淮女送的禮物一模一樣,而且他說那錦匣是從陳夢云的大食舫里拋出來的。我當面給黃三兒燒了把火,說有人從中作梗,設下圈套有意陷害他,那鱉種真的就相信了,決心要找陳夢云、蘇小倩和秦淮女算賬,說是要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孫乃方說:“那龜孫上來虎勁兒,天不怕,地不怕,說不定一刀子把秦淮女她們給捅了。我們是想納秦淮女入樓,這豈不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了?丟了珠寶不算,弄不好還要吃官司。”
“現在你就別做這場美夢了,你要想的是如何對付秦淮女。”馬絳桃接著說:“錦匣是秦淮女拒了我們的禮拋到河里的,這是毫無疑問了。我的判斷是秦淮女和紀小青是狐貍獾子一個洞。不然,紀小青送禮回來對拋錦匣之事,為何只字不提?依我說,不撬開紀小青的嘴巴,就無法知道秦淮女對名翠樓的疙瘩結在哪一處。”
孫乃方聽罷,低頭想了多時,言道:“倒也是人心難測呀!我曾經和小青透露過我們要納秦淮女入樓的打算,莫非她向秦淮女泄了我們的底,才使秦淮女拋了那珠寶匣子?”
“沒錯!”馬絳桃站起來說,“乃方,你暫且回避一下,待我去問小青,看她是不是把你我都出賣了?”
“好吧”孫乃方說,“不妨先詐她一下,看她怎樣說,如果真的不知道,也別屈枉了她。也許是她走出食舫之后,秦淮女才把珠寶匣子拋到河里的。”
“這你別管了,我定然會問出個虛實來。”馬絳桃說,“此事,我扮個白臉的,你扮個紅臉的。”
馬絳桃走出門,徑直地上了后樓二層。進了屋,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聲不響地盯著小青的臉。小青見此情景,戰戰兢兢地問道:“娘,你怎么了?是哪個女兒惹你生氣了?”
“你還裝糊涂?”馬絳桃先發制人地罵道:“你鉆到秦淮女的褲襠里了,還敢耍嘴?”
“娘,此話從何說起?”紀小青膽戰心驚地說,“女兒不知到底犯了什么過錯?”
“你裝得倒挺像!”說著站起身來,拉開小青的梳妝匣,抽出一把錐子來。這是馬絳桃平時用來威懾妓女們的一種刑具,是每個姑娘梳妝臺里都有的。
馬絳桃把錐子操在手里,一下子刺入紀小青大腿的內側!紀小青痛得“媽呀”一聲跪在地上。
“不說實話扎死你!”馬絳桃威脅道。
“娘饒命,女兒不敢……”紀小青求饒地說。
馬絳桃逼問道:“今日,你要是扯一個字的謊,我就劈了你!”
馬絳桃進一步逼問道:“我問你,秦淮女拒禮之事,回來為何不講?”
小青哭訴著回道:“秦淮女不曾拒禮,女兒不敢在娘的面前扯謊……”
“你嘴倒挺硬!”說著,抽出錐子,又朝另一條腿扎去。小青痛不可忍,又不敢大叫出來。馬絳桃道:“秦淮女把那首飾匣子拋到河里,本是你親眼所見,你回來卻裝得這般冷靜!”
“娘,娘……女兒敢對天鳴誓,真的不知還有此事……”紀小青叩著頭請求老鴇的饒恕。
小青的兩腿,涌出鮮血,浸透了褲管,地毯上已是血跡斑斑了。可是,心狠手辣的馬絳桃仍是不拔掉那錐子。
這時,心急如焚的孫乃方已經猜到馬絳桃定要狠狠地發落小青了,暗想,何不過去求個情,也好讓小青買自己一份人情。無論如何她對我日夜相陪,還是有那么幾分情誼的。
孫乃方移步來到后樓二層,見小青跪在地上,鮮血已浸濕了那塊勾花地毯,忙對馬絳桃道:“岳娘息怒,出了什么事,暫且饒她一回,待我問個明白,再發落不遲。”
馬絳桃雖說在姑娘面前淫威無情,孫乃方的情面卻不能不給,忙對孫乃方說:“看,岳娘一時發作,處罰了小青,讓孫老爺心疼了……”
“哪里”孫乃方道,“做娘的教訓女兒,是娘的家法,本是天經地義的,小青尚且年幼,有錯認下來,改了就是了。”說著對小青說:“還不給娘叩個頭,好好地想一想到底做錯了什么?”
小青哭泣著叩頭道:“謝謝孫老爺求情和娘的饒恕。”
馬絳桃這才把錐子從小青的腿股處抽出來,說道:“若不是看在孫老爺的情面,今日我剝了你這張皮!你再好好想一想,到底知還是不知?”說完,又命令道,“還不找塊綾子把腿捆扎一下,難道還要我和孫老爺為你捆扎不成?”
小青說了聲“女兒不敢”,然后退到帳子里去捆扎傷口。
馬絳桃轉身走下樓去,孫乃方假惺惺地走到床邊,一邊幫助小青捆扎傷口一邊說:“岳娘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你應該先招認下來,讓她順過氣來,然后再慢慢地向她說清理由,何必吃這眼前虧?”
紀小青抽泣著說:“秦淮女把珠寶拋到河里之事,我根本不知,屈死我了!這般委屈地活著,倒不如死了痛快。”小青咬著牙落著淚。孫乃方抽出一塊帕子,忙給紀小青拭淚,并問道:“黃三貴可是糟蹋了你?”小青仍是淚流不止,心想,你們這些色鬼,所關心的并不是我小青的痛苦,而是你們的淫性,想了半天說道:“做妓女的無非是任人折,任人攀,任人去摧殘,還說什么糟蹋不糟蹋,第一個糟蹋我的還不是你孫老爺……”
孫乃方聽了,甚感意外,他還是第一次從紀小青的口里聽到這般刺耳的話,他本想發怒,但又克制下來。心想,今日她說出這等話來,真是狗急跳墻,怕是要豁出去了。于是,安慰地說:“小青,切莫耍性子,我孫乃方雖然第一個占有了你,不過,那也是你心甘情愿的呀。云雨之情,我孫乃方并沒有忘記。黃三貴要霸占你的事,我連夜地告到江寧府,擒拿了黃三貴,還不是擔心你受了他的糟蹋……”
說著,孫乃方從懷間取出幾塊銀子,說道:“今日你受了屈,就記在我的賬上好了,用這銀子,買件首飾平平心氣。”
小青長嘆一聲說道:“什么金銀首飾,小青并不稀罕,銀子是貴重的,人是下賤的,用那銀子把人埋了,也洗不掉身上的賤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但凡一個人,處于極度傷感乃至有輕生之念的時候,便也就無所畏懼了。孫乃方原本想利用為小青求情,從她口里討得一些關于秦淮女拒收禮物的跡象。此時,見她這般固執,甚至說出這番絕望的話來,于是道:“看來你已是恩義不顧了。不過,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明日我和岳娘說說打發你出這座名翠樓,你看如何?”
紀小青不解其意地看了孫乃方一眼,哭泣著說:“你們不會輕易放了我的,要殺要剮要折磨隨你們好了,人間已沒有我紀小青的陽關大路了……”
孫乃方聽了,心里更是沒底。暗想,倘若她真的就此尋了短見,我孫乃方少不得要吃官司,秦淮女弄不到手,又失去了小青,即便是秦淮河上商女云集,可除了小青和一心向往的秦淮女,再也沒有使我青睞的美貌佳人了,還是暫且不要把事情弄得太僵。于是對小青說:“岳娘做事也不對,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你小青雖然是她的女兒,可也是我孫乃方的小心肝兒呀,她不問青紅皂白,動不動就使錐子,以后再有這事,我決不能答應她!現在我就去找娘,說說這件事,為你爭個理,你就別得理不讓人了,等著我回來。”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 蔡慧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