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召軍
老疙瘩出事了,他失手打死了二黑,是老家的弟弟打電話告訴我的。
老疙瘩是我的發小,之所以叫“老疙瘩”,是因為他媽在生了一堆女孩后,終于在四十二歲那年生了老疙瘩。他從出生開始就被父母和姐姐們寵著,自然是家里的寶,因此得名“老疙瘩”。
小時候,我倆下河摸魚、上樹掏鳥窩……幾乎天天在一起。二黑比我倆大兩歲,長得人高馬大,仗著力氣大,總欺負我和老疙瘩。老疙瘩長得瘦小,膽子也小,挨欺負了也只會哭。我卻不甘心,可單打獨斗也不是二黑的對手??!于是,我讓老疙瘩和我聯手揍二黑,可老疙瘩支支吾吾地不表態,我也不能說什么。
放學路上,我故意找茬,三言兩語就激怒了二黑,我們很快便扭打在一起,我使出吃奶的勁兒死死抱住二黑,二黑則用力地掰著我的胳膊。眼看我就要堅持不住了,老疙瘩還是站在一邊急得亂轉圈,不敢上前幫我。胳膊的疼痛感讓我不禁聲嘶力竭地喊道:“老疙瘩,上啊!”老疙瘩看我吃了大虧,這才上前壓住二黑的腿。就這樣,我們合力制服了二黑,我騎在二黑的身上結結實實地揍了他一頓。打那以后,二黑只要看見我倆在一起,立馬躲得遠遠的……
時光飛逝,我們漸漸長大,十八歲那年,我去了外地上大學,老疙瘩便留在村里當了農民。大四暑假,我回家正好趕上老疙瘩結婚,新娘子叫月芬,長得特別好看,我真是替他高興。從購買新家具、布置婚房到貼喜字、備食材,我都跟著老疙瘩忙里忙外?!按焊纾滦獣橹??!崩细泶襁f上一支“中華”,自己也點燃一支,喜不自禁,看得出,他很幸福。
婚禮當天,人聲鼎沸,鑼鼓齊鳴,好不熱鬧??僧斝吕尚履锍鰜淼臅r候,瞬間鴉雀無聲,停了幾秒又開始議論紛紛。我抬頭看了一眼,不禁愣了一下,月芬跟老疙瘩站在一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膚白貌美,身段婀娜,有一雙如水的眼眸,而老疙瘩則是黑不溜秋的,因常年勞作背還有點彎,配上大紅的衣服顯得有些奇怪。人群中的議論無非就是說老疙瘩家就仗著有點錢才能娶到這么俊的姑娘之類的,都是一些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人。
婚宴接近尾聲的時候,二黑晃晃悠悠地走到我們這桌,噴著酒氣說道,“老疙瘩,你小子艷福不淺??!”說著,用色瞇瞇的眼神肆無忌憚地盯著月芬。老疙瘩皺皺眉,一言不發,從小到大,他都懼怕二黑,可這會兒絕對不能認慫?。∥乙粋€勁兒地沖老疙瘩使眼色,可他仍然無動于衷。二黑見狀更得意了,上手就要摸月芬的臉,我再也看不下去了,順手抄起酒瓶,“住手!二黑,你要干什么?”也許是我的怒喝震懾住了二黑,也許是我手上的酒瓶子嚇唬住了他,他瞥了我一眼,“原來是咱們村的大才子?。 眲倓偵斐龅氖帚乜s回了,一晃一晃地回到他那桌了。
…………
接到弟弟的電話,我立刻放下手頭的工作,驅車趕往關押老疙瘩的看守所,一路上沉思良久。也許,是老疙瘩一直以來的軟弱造就了今天的悲劇……
月芬是個好姑娘,婚后跟老疙瘩恩恩愛愛,辛苦地操持著家里的大小事兒,對于村上一些愛占嘴上便宜的后生們,也都一笑置之,保持著絕對的距離。一年后,女兒的出生給這個家又添姿加彩,老疙瘩小心翼翼地抱著女兒,樂得合不攏嘴,我至今都記得當時的場景。
看守所的大門由遠及近,我馬不停蹄地辦好探望手續,此刻正隔著鐵窗看著老疙瘩。他在看見我的一瞬間,眼淚奔涌而出,還是那副窩囊懦弱的樣子,我真的不敢想象是他打死了二黑。等老疙瘩的情緒平復了一些后,向我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老疙瘩家的經濟狀況每況愈下,早就不如前幾年了。于是,他跟上了外出打工的潮流,想著多掙點錢。可就在他走后不久,一天晚上,垂涎月芬美色的二黑摸進了老疙瘩家,借著酒勁兒玷污了月芬。老疙瘩得知后,整個人都傻了,連夜買車票回家。路上,他路過一家水果攤,看見攤子上有一個水果刀正斜插在一瓣西瓜上,鬼使神差地,老疙瘩順手拿走了那把水果刀揣在兜里。
回到村里,老疙瘩在一家麻將館里找到了正在鏖戰的二黑。起初,二黑心虛,不敢跟老疙瘩對視,可老疙瘩當著大家的面開始罵他,似乎將這輩子的難聽話都罵了一遍。脾氣火爆的二黑再也不能忍受了,大吼一聲就把老疙瘩打倒在地。開始,老疙瘩還能還手,可漸漸地,就只有挨打的份了。當時,憤怒到極致的老疙瘩一把抽出水果刀,胡亂地捅向了二黑,恰好捅在了致命處……
看著憔悴、蒼老的老疙瘩,我痛惜極了,“你怎么那么傻?為什么不報警?”老疙瘩苦笑一聲,“春哥,為了月芬的名聲,我不敢報警啊!再說……我其實……沒想捅他,拿把刀就是為了壯膽,可當時他打得我實在太疼了,我一時情急才……”說著又痛哭起來。
我望著老疙瘩,心里五味雜陳,他因過失殺人被判了五年,可人生又有幾個五年可以虛度呢?如果老疙瘩當年能勇敢一次,在二黑面前不那么懦弱,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今天的悲劇了?
破碎
那天晚上,他在鎮子上與朋友喝酒,時間比較晚,頭又暈,于是,他打了一輛車。出租車行駛在顛簸的村路上,快到村口的時候,他清醒了一點。
車燈熾亮,照射在馬路上,車子進了村子,靜無聲。忽然,一個人影從路北的一戶人家晃了出來。從背影看他認識,是魯大小,也知道他是從哪家的院子里出來的,不知怎的,無邊的凄涼向心底襲來。
魯大小長得人高馬大,白白凈凈,卻白瞎了這副皮囊。他好逸惡勞,每日里于狐朋狗友吃吃喝喝,地里的野草比莊稼還高,連孩子的奶粉錢都被他拿去喝酒了,孩子餓得撕心裂肺,媳婦抹了一把眼淚,領著孩子回娘家了,不到一個月,兩人離了婚。從那以后,魯大小整日里從街這頭晃到街那頭,聞到誰家屋里飄出魚肉香,就不請自來。一開始人們心有憐意,留他吃喝??伤蛔灾兀缓葌€舌頭大絕不下桌,人們開始煩他,一到飯點就關門,有些甚至上門栓。此外,魯大小正值壯年,有生理需求,他就像只偷腥的貓,覬覦那些村里的年輕女人,搞得女人們見到他都躲得遠遠的。
他進屋,在土炕上默默地躺下,娘在西屋喊了一句,“咋才回來?”“嗯!”他應了一聲,屋內就陷入了沉默之中。他沒有一絲困意,目視著黑暗,心里五味雜陳,腦海里浮現出她的身影,都說女人像水一般柔情,可她的柔情都給了魯大小。她忽視了他的心,感覺不到他的愛。
那個女人是他暗戀已久的對象,一直與他無話不談。女人說話輕柔,笑聲如玲,眼睛很大、很清澈,顧盼流連之間別有韻味。其實女人的姿色并不出眾,可是總是讓人感覺她與眾不同,是她明媚的樣子,還是善解人意……總之說不清楚。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他見她心就慌慌的,不敢與她目光對接,若是幾天不見她,心里就空落落的。不少時候,他刻意從她家門前經過,女人見到他也格外熱情,和他打招呼時,他面孔發熱、心跳加速地答應著。他因此覺得自己和女人之間產生了一種默契,他就這樣不可救藥地愛上她了,他知道,女人一定也感受到了這份熾熱的愛意。
女人就住在路北的那戶人家里,他曾無數次路過那里,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删驮趧偛?,他親眼看見魯大小從那里出來,那個他一直瞧不起的小白臉,居然從那里出來!
痛,灼心般的痛刺著他的心,臉上有溫熱的液體留到嘴里,咸咸的。而他任由淚水流下……
他在渾渾噩噩中醒來,錘了一下頭,廚房飄來飯菜的香氣,娘喊他吃飯的聲音不斷傳來。他冥思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給女人發了一條短信:你怎么能做這種事?
很快,手機“滴”的一聲回復:你是誰,我怎么了?
他又回了一條: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等待是漫長的,他盯著手機,忽然,手機的鈴聲響起,顯示的號碼是女人打來的,他有些激動地按下接聽鍵,手機里傳出女人悅耳的聲音,“喂,你是誰?給我發信息什么意思?”
“是我?!彼麎旱吐曇艉团瓪庹f。
過了許久,“是大哥呀,有什么事?”女人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你怎么能跟魯大小好呢?”他質問,語氣瞬間提高八度。
電話那頭的女人似乎被激怒了,這種事被別人道破,當事人肯定要惱羞成怒,“我和誰好跟你有關系嗎?”
悲哀與凄涼之感讓他淚流滿面,嗚咽著說道,“我受不了,因為我愛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其實,女人不是對他沒有好感,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誠實、老實,她也不是沒考慮過,一切只能說是造化弄人吧。
過了一會兒,女人柔聲說道,“你愛我,我謝謝你,可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不要激動?!?/p>
“你不可以這樣,你在我心里是圣潔的,不容許有半點污漬。”他對女人吼道。
女人有點被感動了,這樣一個男人默默地愛著自己,不是為了欲望,而是為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可是,誰又能理解慢慢長夜的孤寂?其實,她對自己和魯大小的事也后悔莫及,只怪自己一時糊涂。聽他再這么一說,她就覺得自己很“臟”,像是一塊白布染上了一滴污漬。她懊悔交加,對電話那頭說:“膽小鬼,神經病,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掛了電話,他飯也沒吃,腦子里一片空白,“她怎么可以這樣,她怎么可以這樣……”他發動車子,瘋了一樣在街上橫沖直撞,好在這會兒沒有行人和車輛,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咣!”車子撞上了路邊的一棵樹上,擋風玻璃撞碎了,好在危險之前他下意識地踩了一腳剎車,救了他的命。他只是被玻璃扎破了臉,血順著臉頰一道道劃過。這一撞讓他的心情平復不少,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感情好像徹徹底底冷掉了,他是該醒醒了!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