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漫無目的地來到舞蹈教室,琴袋是壓在她心上的一塊石頭。她不想拉開拉鏈,她怕看見那把馬頭琴。
琴袋是黑色的,右邊的背帶上系著一條細細的紅絲線,是學琴的第二天,她在路邊撿的,這是她與其他學員不同的標記。此刻沒用了,她解下絲線隨手扔進靠門口的垃圾桶里。
沒有標記,就不能從外表區分了,再想找這把琴,就必須拉開拉鏈,看琴廂上打的號碼。還有以后嗎?她想著,不由自主地拉開拉鏈,馬頭顯露出來。她小心翼翼,但還是碰到了琴弦,手一抖,琴弦又響了一聲,琴在嗚咽。她用手撫摸著馬頭,一點一點滑向馬尾,她的手把琴擦得明亮,亮到看上去有點刺眼。
讀師范學校的時候,沒開琴課,一直是她的遺憾。畢業后,她去了山區,沒有人教她彈琴。她以為這是永遠的遺憾了,沒想到快退休了,卻遂了心愿。
鴻雁老師把他們聚在一起,為弘揚傳統文化做公益。三個月過去了,四十多人的馬頭琴社團,她還有好幾個叫不上名字的,她忘不了在一起訓練、演出的快樂時光。教師節表彰大、高考慶功會、遼寧省黃金系統籃球賽開幕式……她都參加了。每每想到這些,她都高興得像個孩子。
三個月過得好快,練琴房、中廳、操場、大凌河邊,都留下了他和學員們刻苦訓練的身影。她有點笨,有好幾次,都是老師抓著她的手,教她拉弓推弓、倒把位。老師夸她是最聽話的好學生,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卻美滋滋的。
教師節演出結束,學校幾次催她還琴,她不想占學校的便宜,可她買的琴還沒到。下一場演出可是去北京,參加三十七屆那達慕開幕式啊,她還從沒去過首都呢!屆時還要同世界級著名馬頭琴大師齊·寶力高同臺合奏。沒有琴,怎么練習?就這樣放棄了,她不甘心。學下去,一定要學下去。她已經跟金校長懇求幾次了。她決定,借今天第八節課練琴的機會,再厚一次臉皮。
“不能借給你,要學習的人有十多個,琴不夠用,希望你能理解。”金校長嚴肅而又堅定地說。
她理解金校長的難處,她知道不能破例,否則,老師都來借琴,就亂了。可七首曲子,沒有琴,怎么練?鴻雁老師說,今晚就確定報名人數,好為下一步訓練做打算。怎么辦?她想到了內蒙古的網友,想到了同學,甚至她想在網上借琴。考慮再三,她撥通了穆校的電話。
“天塌了,你找金校長。”穆校說。
她咬住嘴唇,拿出琴,瘋狂地拉起來。往日不分瓣的手指,今天特別靈活,推弓、拉弓、打弦、倒把位,她的肩在聳動。音節在她手指上跳動。她置身在大草原,萬馬奔騰。她陶醉在自己制造的旋律中。
嘎吱,門開了,金校長站在她面前。她抬起頭,發現夕陽斜射在舞蹈教室的西北角。已經放學了,金校長身后是沒走的老師和學生。
“這樣吧,周末你可以帶回家,平時在學校練習。”金校長告訴她。她看看身后的所有人,抬起手,揉了揉眼睛,點點頭。
她把馬頭琴重新裝回袋里,從垃圾桶撿回紅絲線,小心翼翼地重新系了回去。
作者簡介:趙文新,系遼寧省朝陽市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微型小說學會會員、2019年《小說選刊》特約評刊人。在國內外報刊雜志發表作品二十余萬字,微型小說《車站》《兒女有別》《尖子生》等入選年度選本。小說、散文、詩歌作品均有獲獎。
(責任編輯 于美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