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怡
有一個常用詞——“沙里淘金”,形象地比喻了人們尋找真金的過程。其實,真理便如同一塊塊真金,它們通常隱藏在多如沙礫的錯誤當中。如果我們擔心沙子的摻雜,害怕它被沙子淹沒,而把一切看似無用的“沙”遺棄拋去,那么,隨之而逝的便還有一個個寶貴的真理。
回溯科學的歷史,那如林而立的偉岸身影逐漸清晰。在哥白尼所處的時代,“地心說”觀念在學術界可謂根深蒂固。在神權思想的統治下,人們對托勒密的觀點深信不疑。然而,在跟隨第谷的十數年觀測和研究中,哥白尼發現了許多令他疑惑之處,一組組實際數據,一個個真實結論,都與傳統的思想爭斗不休。他痛苦地思索,不斷地推翻與重演。埋首于計算的他,總被無數“錯誤”困擾。可是他沒有因為與傳統觀點沖突而放棄研究、回歸傳統,而是接納所有的錯誤,不斷地分析修正。隨著岐途的不斷修正,一個全新的理論在心中成型。
或許因為結論如此貼近實際,引得相當部分人為之癡狂,至少那被吊在火上炙烤,心中卻堅信真理的布魯諾,他雙眸中堅定的光芒讓我們無法忘記。
在錯誤中前行,攀求真理高峰的人前赴后繼:伽俐略,從一次次失敗的實驗中定形理論,不僅否定了托勒密的錯誤觀點,而且為牛頓經典力學的提出打下了堅定基礎;又如斯他林,就連生物學諾獎獲得者巴甫洛夫的論據都不全信,而是結合這些先人的觀點,從一個個錯誤中探求生物調節方式的真相。他們都有所斬獲,從先人或自己的錯誤錯漏之中尋得了金子般的真理。
我們現在常贊美他們的質疑精神。可為什么他們敢于向權威挑戰,向傳統宣戰?是對真理的絕對把握,對實際的高度自信。
這種超越世俗,凌然于時空之上的絕對自信又從哪里來?從當下數不盡的錯誤中一點點地拾取來、拼湊來,從以前各式各樣的論述中摘錄來、提煉來。所以,我們對所謂創新質疑精神的宣傳提倡,不應忘記它們的要源就是敢于投身于茫茫錯誤的汪洋中,尋取獲得真理之后的強大信心。
我們常說:“沙里淘金”。我們也應該明白,金是沒有百分之百純度的。什么是真理?有人說它是顛撲不破者,有人道其是永恒不朽者。可這世界上真有什么真理可以萬載不變嗎?
眾所周知,哥白尼的“日心說”也是不準確的。因為宇宙的中心根本不在銀河系中。我們也知道,牛頓的“經典力學”也有其局限性,它無法解釋狹義相對論所研究的“高速、微觀”的質子或電子運動現象。我們現在接觸到的一切真理,可能只代表著一個時代的人們在科學技術的極限下能獲得的正確理論。所謂“鐵律”不過是其超前性更強,能再多跨越幾個時代罷了,不可能真正永恒不變。等到了科技更加發達的若干世紀之后,這些“顛撲不破”的真理或許也成為了“托勒密式的謬誤”,被后人推翻,再由后人探求得到為了后人的后人可以繼續推翻的“新真理”。
既然一切的真理本質上就是錯誤,與一般的謬誤區別僅在于前者更接近冥冥中的“終極”罷了。那么,難道我們的對一切真理的探索便毫無價值了嗎?
當然不是。
這里,我們就要再看看托勒密了。人們或許大多只記得、只歌頌了開普勒、伽俐略、牛頓等人的豐功偉績,卻忽略了托勒密實則同樣偉大。本質上,他們都是人類的偉大探索者。區別在于前者是探索先人的盲區錯漏,后者直接探索更黑暗的未知。
現在提倡的“創新進取”,不正是鼓勵人們的探索精神嗎?創新其實正是從無數錯誤中尋得行之有效,且行之高效的方法,肯定后世還有更有效更高效的方法。但我們顯然不可以因為這種理由,否定了探索的可貴。正因為探索,才有了后者,才有了人類文明的不斷發展,才有了智慧與思維的不斷進步。
什么是永恒?
永恒不是靜態的某一人、某一物。永恒是動態的一種精神、一個過程。永恒不是一座閃耀的豐碑,永恒乃是一種苦行的姿態。探索,不是為了自己得到什么,而是為了給后人留下什么。永恒的探索,真正不朽的不是尋得真理的輝煌一刻,而是在錯誤的叢林中追尋真理的披荊斬棘、茫茫前行。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無論是中國古人那種為天下求索,還是西方先賢那樣為真知探索,都會遭遇不盡的錯誤與岐途。把錯誤關在門外,實際上是拒絕踐行這永恒的精神,是安于現狀的惰性,是懼怕未知的怯懦,是對承擔人類發展的歷史責任的逃避。拒之門外的,不僅是一個個真理,更是人類的未來。
長路漫漫,在這條深邃而艱辛的道路上行走,若不能永恒,則必定湮滅。
我們勇于探索,因為我們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