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一點，再慢一點，去貼近焰火

啞馬

2018年我寫了30首詩，滿意的有三四首。生活和工作都發生了很大變化，常常是，在疲憊中勉力尋找自處的方式，試圖找到平衡的點，但總是失敗，一次又一次。長時間的忙碌讓人窒息，虛無感如影隨形，在反復的懷疑中，生命被虛擲。更可怕的是，即使你在懷疑時間的時候，時間也在流逝。

直到12月，時隔五年，當我重新開始鍛煉身體，做深蹲時，朋友對我說：“慢一點，再慢一點，去感受每一點細微的變化?！毙睦锩偷卣鹆艘幌?，慢一點，怎樣讓自己慢下來？已經很久沒有慢過了。這些年，忙著讀書，忙著畢業，忙著找工作，忙著上班，忙著談戀愛，忙著失戀，忙著出沒于飯局酒局……獨處的時間越來越少，細細算來，一年之中，回老家陪家人的時間竟不過三兩次——盡管工作的地方離老家不過一小時車程。

多少次午夜夢回，黯然神傷。我問自己，這種狀態下，寫下的文字，意義在哪里？你不得不忍痛承認，一個人所能做的，是那么的有限。寫作因而停了下來，這一停，將近半年。當你無法找到自己心靈深處真實的聲音，那么，寫下的文字就是不真實的，是謊言，是欺騙，是罪過。

這個時代一切都太快了，人們身處這湍急的洪流之中，很多珍貴的東西因此被忽略，而恰恰是這被忽略的部分，彰顯光芒，讓意義得以呈現。比如，骨節發出的細微聲響，比如血液在血管內細細地流動，比如酒桌上猜拳行令中一絲輕微的嘆息，鬧市人潮中一個躊躇的孤影……這種時候，慢，意味著耐心，意味著蓄積，意味著準確，最終，它是力量。只有真正慢下來，你才能像一個潛伏在密林里草叢深處的獵手，小心翼翼地摩挲著箭矢和弓弦，才能聽到風的低語，聽到草木的呼吸，聽到群山心臟的跳動，才能在獵物出現瞬間，讓弓弦那驚人一躍得以圓滿完成。

可以預見，小城灰色的生活將持續消耗我、閹割我，無休止的忙碌還將持續下去。人們依舊會如同往常，囿于工作，囿于廚房，囿于瑣碎的日常，男人們清晨起床，發絲如同秋天的枯葉落滿枕頭，女人們奶著孩子，嗑著瓜子，拉家常和打麻將成為他們消磨時間的主要方式。衰敗，漸成為她們生活中不變的底色。更讓人絕望的是，某種意義上，這便是小城生活的真相！當生命的腳步無可避免地走到了這一程，那么，唯一可選擇的路，就只能是攢足耐心，死磕到底了。我知道，那衰敗中的人們獲得的快樂簡單又直接，然而那緊緊圍困的一切讓我如此不快樂。

而今，新的一年又開始了。慢下來，沉入到庸常表象的底部去，讓寫作重新開始，重新去尋找，找到屬于自己的聲音。冰雪中會燃起幽微的焰火，暗夜里會有光，對焰火的貼近本身便充滿了無限誘惑。能捕捉到多少光？答案留給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