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踩踏涉及幾宗罪

3月22日上午8點30分，河南省濮陽縣第三實驗小學的學生們在“月考”前集中上廁所時，由于缺乏有序的組織以及尚未查明的其他原因，發生了校園踩踏事件。據濮陽縣政府通報，該事件目前已經造成1名學生死亡，5人重傷，另有16名學生受傷。

事件起因還在調查中，但據媒體報道，本次踩踏事件的發生，可能與下列原因有關：其一，在校學生人數已經超編；其二，學校規定的集中上廁所時間非常短；其三，此前曾有學生家長向校方反映學生集體出行存在安全隱患，但并未引起校方重視。

不管調查結果如何，本次踩踏事件的后果無疑是嚴重的。相關人員到底如何追責？如何避免日后再次發生此類事件？

有人死亡是否涉刑責

刑事責任永遠是人們最先想到的，因為出現重大事件后，有人被判刑是比較“解氣”的。但是承擔刑事責任需要遵循“罪刑法定”原則，這需要我們對刑法的相關罪名進行分析。事件發生后，很多人對學校領導的刑事責任進行了預測，其中呼聲比較高的罪名有二，分別為重大安全事故類犯罪以及玩忽職守罪。

在媒體報道中，有人認為學校的領導涉嫌“重大安全事故罪”。但是，這并不是一個準確的罪名表述，因為我國刑法沒有“重大安全事故罪”這樣一個罪名，與“重大”“安全”“事故”有關的罪名有四個，分別為“重大勞動安全安全事故罪”“群眾性活動重大安全事故罪”“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以及“教育設施重大安全事故罪”。

從上面這四個罪名看，如果該校相關人員涉嫌重大安全事故類犯罪，那么罪名只能是“教育設施重大安全事故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第一百三十八條規定，明知校舍或者教育教學設施有危險，而不采取措施或者不及時報告，致使重大傷亡事件的，直接責任人員可以構成該罪。據此，該罪的成立必須以學校校舍或其他教學設施存在危險，且相關人員知情但不作為為前提。

另一個大家討論最多的是玩忽職守罪。因為類似的踩踏事件確實也曾經發生過。其中比較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發生在13年前的北京密云“彩虹橋踩踏事件”。2004年2月5日，北京市密云縣在舉辦迎春燈展過程中，由于領導和管理責任不落實，導致彩虹橋（亦稱云虹橋）上擁擠、踩踏，造成37人死亡、15人受傷的特大傷亡事故。此后，相關領導人員因犯玩忽職守罪被法院判處刑罰。于是人們很自然地會類比到本案上來。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條規定的玩忽職守罪，其犯罪主體是特定的，即只能是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公立小學一般屬于國有事業單位，不屬于國家機關，所以小學校領導也不屬于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不能成為玩忽職守罪的主體。不過教育局屬于國家機關，如果本次事件最終認定當地的教育主管部門中的工作人員存在對校園安全放任不管或者管理不嚴等嚴重問題，那么教育主管部門的相關人員就有可能被以玩忽職守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學校要賠償嗎

如果不能追究學校相關領導的刑事責任，是不是意味著學校不承擔責任？答案顯然是錯誤的。因為本案中學校的民事責任顯而易見。在此，我們需要指出一個非常重要的民事義務——安保義務。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十六條以及教育部頒布的《學生傷害事件處理辦法》第八條、第九條等相關規定，學校負有提供安全的校舍及其他教育教學設施，保障未成年學生在校期間安全的義務。這就是安保義務的法律來源。簡單地說，家長把孩子送到學校，學校就得負責他們的安全。如果因學校的校舍、場地及其他公共設施等存在明顯不安全因素或者因學校的安全管理制度存在明顯疏漏或者因管理混亂、存在重大安全隱患而未及時采取措施，造成學生傷害事件的，學校應當承擔相應的責任。

安保義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我們進入營業性場所、參加旅行團，都會導致對方承擔安保義務。當然這一語境下的安保義務是一種民事義務，對方沒有盡到時產生的是民事責任，民事責任的承擔方式主要就是——賠償。

校長還當得下去嗎

說到這里可能會有人問，發生了這么重大的事故，如果犯罪構不成，民事責任又不用校領導承擔，那是不是有點太便宜他們了？肯定不會。因為就算沒有刑事責任，他們一定還有行政責任。

依照《學生傷害事件處理辦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等相關規定，對于學生傷害事件，學校負有責任且情節嚴重的，教育行政部門應當根據有關規定，對學校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分別給予相應的行政處分；學校管理混亂，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主管的教育行政部門或者其他有關部門應當責令其限期整頓；教育行政部門未履行相應職責，對學生傷害事件的發生負有責任的，由有關部門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分別給予相應的行政處分。此外，事件中的學生家長還可以通過申請相關行政管理部門依法履職等途徑維護自身權益，如果相關部門存在拒絕履職或者不予答復等情況，可以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第十二條等相關法律規定，對相關的行政管理部門提起行政訴訟。

踩踏事故頻發的根源在哪里

在上述問題中，我們分析了這起事件可能存在的責任承擔問題。但我認為這不是最重要的。因為任何一起事件的發生都有深層次的原因，如果不反思這些原因，就算再懲罰犯錯者，也不能達到避免悲劇再次發生的目的。比如在這起悲劇中，我們還看到了一些問題，這些問題與追責同樣值得我們的重視。

在事發的濮陽縣第三實驗小學，存在較為嚴重的班級超編問題。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另一些鄉鎮小學正在面臨著無生源可招的窘境。這種現象的產生和大量人口從農村遷入城鎮的時代大背景是分不開的——城鎮化進程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相關資源的配置卻難以與之精準匹配，客觀上造成了部分地區的教育資源閑置浪費，而另一些地區則十分緊張，一校難求的情況。

此外，本次事件同時也反映出了家長、社會和學校在平時對孩子的安全教育工作和秩序觀念養成等方面做得并不到位，以至于學生們在事件發生前，不能很好地按序通行，事件發生后，又因為缺少面對災難的自救能力和協同處置能力，導致現場秩序更加混亂，從而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事件的嚴重程度。

事故的發生已經成為事實，依法追責和深度反思都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有所改變，因為避免悲劇重演的唯一方法就是：做出改變。（文|張景巖 趙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