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強
對于老年人而言,在公眾場合應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避免被認為“倚老賣老”“為老不尊”;對于一個有著悠久尊老敬老傳統的社會而言,社會公眾需要對老年群體多一分理解、體恤與包容,避免因“老年偏見”產生新矛盾。
“老人變壞”“壞人變老”議題被反復重啟
在網絡社交圈里,“老人”這個群體的畫像,既清晰又模糊。一提到老人,很多一言難盡的關鍵詞就蹦出來了:廣場舞、“老人變壞”、逼婚、催生、保健品、傳謠……“不孝有三,在長輩群辟謠為大”,此前紅透半邊天的電視廣告界“四大神醫”,扮演神醫的演員是老人,保健藥盯住的也是老人的錢袋,因為老人“好騙”嘛。
糊涂、易受騙、頑固不化,網絡社交圈里老人的形象被清晰地定義為“老糊涂”“老頑固”。可是,大多數對老人的揶揄和抱怨,論及的核心話題都是代際關系。老人的形象,是在年輕一輩的吐槽中構建起來的。
老人仿佛是公共生活的麻煩制造者。早些年,小區里的、商場前的、街心花園邊上的大小廣場,被大爺大媽們攻占,大音量的農業重金屬風格音樂,讓周圍的居民不堪其擾;之后,跳廣場舞的大爺大媽們又瞄上了籃球場和羽毛球場,打球的年輕人自然不樂意,于是引發沖突。
老人和年輕人出現糾紛,輿論總免不了一次又一次地重啟“是老人變壞了,還是壞人變老了”這樣的議題。其實,一些事件并非高頻發生,但因傳播范圍廣、傳播速度快,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公眾對老年群體的認知與評價,“老年偏見”由此產生。
為什么關于老年人的負面輿論有時會被放大?除了確有少數老人文明素養不夠,給社會公眾留下負面印象之外,還有三重原因不容忽視:
一是網絡時代信息的集聚效應。在中國人的傳統認知里,老人是寬厚慈祥、明智達理的形象,“扶老被訛”等新聞在給人們帶來震驚和沖擊的同時,也顛覆了不少人的認知,使得“老人變壞”“壞人變老”成為標簽式詞匯,而這在網絡上進一步產生了信息集聚和印象強化效應;
二是步入網絡時代,老年人在網絡輿論場缺乏相應的話語權,不少老人使用的依舊是只能用來打打電話、看看信息的“老人機”,在網絡平臺缺位,屬于輿論場中“沉沒的聲音”;
三是在一些涉及老人的新聞事件中,情緒遮蔽了思考,很多網民忽視了事出有因,而把責任簡單歸咎于身處其中的老人。
不能回避標簽背后的真問題
其實,“老人變壞、壞人變老”的標簽掩蓋了復雜的現實,回避了真正的問題。當然有低素質的老年人,有些行為甚至違法,堅持法律原則即可。真正值得重視的,是在可以預見的老齡化社會到來之際,社會有沒有做好準備。老年人在公共空間的鍛煉和社交等需求,有沒有合理的滿足方式。我們不能把少數低素質老人當作所有老人的代表,不能把所有老人都扔到“壞人”的筐中。
在公共空間中,老年人處于相對弱勢。從資源分配來看,他們的所得未必和他們的群體數量相匹配。因為沒有充足的場地,所以他們無論跳廣場舞還是暴走,總給人一種搶占地盤的感覺。在網絡的公共空間中,老年人同樣處于弱勢,他們沒有足夠的代言人來表達訴求、作自我分辯。在兩重公共空間的話語權都嚴重失衡之下,“老人變壞、壞人變老”的說法越來越流行,幾乎變成詮釋老人沖突的權威答案。顯然,這是極其不公平的。只有將這一代人的成長履歷嵌入到中國當代的歷史背景下,才能了解真實的老人群體。
與其說新聞中那些老人是“壞人”,還不如說他們是性格有缺陷的人。性格的缺陷固然也有自己的原因,但那個時代的原因是不能排除的;他們的許多行為是可氣的,但也是值得同情的。這些老人的人生軌跡是:中小學只受過很有限的教育,畢業后插隊、進工廠,然后退休或是下崗。一輩子下來平淡無為,晚年生活限于溫飽。他們沒有養成閱讀的習慣,精神生活貧乏,沒有什么獨特的興趣、愛好。他們生活的樂趣就是吃完飯聚一聚、聊聊天、跳跳廣場舞。這種老年人的群體興趣,其實表達了生活有限的可能性和無以排解的人生寂寥。
這些老人,給人的印象是很“橫”,不懂事,不聽話也不聽勸。其實他們過去多是很聽話的——老老實實忍受知識匱乏的學校教育,老老實實地下鄉,再老老實實地下崗。他們中有一些人,到退休后覺得自己聽話了一輩子,卻一直因聽話而吃虧,于是聽不進去話了。由于覺得自己一直很吃虧,心中就常常有氣,甚至是有一種“無名火”需要發泄,其行為就顯得很“橫”,有一種暴戾之氣。這些老人,看上去很強很“橫”,實際上卻屬于弱勢群體。
莫因偏見,阻擋伸向老年人的善意之手
老年人的不當行為,固然不能因為年齡而免于被批評,但需要明確的是,不同年齡段,都有品行不佳、不講文明之人,不應將散發的個案問題,上升至對群體素質的整體評判。
截至2017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2.4億人,占總人口17.3%。預計到2050年前后,我國老年人口數將達到峰值4.87億,占總人口的34.9%。在老齡化到來之際,老年文化建設、老年友好型社會建設顯然也應隨之提速。
很多時候,社會討厭的不是廣場舞,而是破壞規則、倚老賣老的行為。所以,對于老年人而言,在公眾場合應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避免被認為“倚老賣老”“為老不尊”。先前,社會對老人的寬容,鑒于老年人垂垂老矣的現實;如今,既然老人有能力更加活躍,也理應遵循社會為全體成員所制定的規則。不能既想著跟年輕人搶奪資源,又要占老人身份的便宜。解決老少沖突,需要脫離年齡視角,消除對老人和年輕人共同的成見。
而對于一個有著悠久尊老敬老傳統的社會而言,社會公眾需要對老年群體多一分理解、體恤與包容,避免因“老年偏見”產生新矛盾。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莫讓偏見,蒙蔽了對老年群體評價的雙眼;莫因偏見,阻擋了伸向老年人的善意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