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0月7日,周恩來從昏迷狀態清醒過來,對秘書說:“你告訴王冶秋,‘籌安會六君子之一的楊度,晚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為黨做了大量工作。請王冶秋將此情況轉告上海辭書出版社《辭海》修訂編輯委員會,要將這一史實寫入,以免日后湮沒無聞。”
楊度曾任袁世凱內閣學部副大臣,是袁世凱的“帝師”,袁世凱洪憲帝制的幫手,“籌安會六君子”的帶頭人,后又當過軍閥的幕僚,并與上海青幫頭子杜月笙交情甚篤。袁世凱死后,楊度被通緝,此后向往革命。1922年起投向孫中山,為民主革命奔走。
營救李大釗
1927年4月4日,楊度去北京太平湖飯店,參加熊希齡女兒的婚禮。在婚宴上,從在外交部工作的汪大燮口中探得一個緊急消息:張作霖要向共產黨開刀!
原來,張作霖就任“安國軍總司令”后,進一步想做中華民國大元帥,以“反赤”來博取外交團的同情,于是密令汪大燮等人分別同英、美、日三國公使接洽,擬征得三國公使同意,派兵入東交民巷使館區搜查俄國兵營。當時,李大釗等共產黨人借俄國兵營主持黨務,這在北方已是公開的秘密。根據《辛丑條約》的規定,中國軍警不能進入使館界。因此,借俄國兵營為基地,自然比較安全。張作霖派人與外國公使接洽之初,外國公使本不準備答應,架不住張作霖的“赤化”威脅論,最終允許張作霖派兵進入。于是,張作霖秘密訓練了一批執行任務的軍警,都關在京師警察廳內,不許走漏消息。
這事本是極端機密。汪大燮認為楊度為“反赤”同道,才把消息透露給他。楊度一邊表示贊成,如此這般很好;另一邊推說有事,中途便退席了。
楊度回到家中,看到賓客滿屋,暗暗叫苦。座中有胡鄂公,有幾次都想起身告退。楊度總是說:“不急不急,再坐一會兒。”胡鄂公明白楊度是有事要同他說。好不容易等到其他客人都走了,楊度才把這個消息告訴他,要他趕快通過內線轉告李大釗。楊度又派長子楊公庶迅速趕到李大釗密友章士釗的公館,要章士釗火速轉告李大釗離開俄國兵營,另找安全地方。可是李大釗等人卻輕視了張作霖派兵抓人的可能,認為歷屆北洋政府頭子都懼怕外國使團,敬而遠之唯恐不及,哪敢驚動外國使團?所以只有4人轉移到別處隱蔽,而李大釗等人堅持留下來。
第二天清晨,楊度又派長子楊公庶到東交民巷附近察看動向。果然,張作霖已經派兵包圍了東交民巷俄國兵營,封鎖了交通。便衣特務化裝成黃包車夫,把黃包車沿圍墻首尾相接排了一圈,特務坐在黃包車上,翻墻逃走已不可能。那天,奉系軍閥從俄國兵營里抓走了30多個共產黨員和3個俄國人,李大釗一家四口都被捕。
得到消息,楊度立即前去安國軍司令部面見張作霖,鄭重提出應將李大釗等人移交地方法院審理。這樣做的目的是使李大釗等人不致被軍法迅速處決,贏得時間再做進一步營救。而后,楊度還兩次派楊公庶前去京師警察廳看守所探視李大釗,通告社會各界對此案的關切情況,以示安慰。
與此同時,楊度斷然賣掉他在北京的住所——“悅廬”公館,換得4500大洋,全部用來買通審案官員,全力營救李大釗出獄。在楊度的奔走呼號下,很多名流與進步人士都參與了營救。然而遺憾的是,楊度的一切努力都落空了。1927年4月28日,李大釗等20位革命同志被張作霖施以絞刑殺害。為周濟遇難者的遺屬,楊度八方張羅,花光了自己的積蓄。
杜公館里的客卿
自從李大釗被害后,楊度的思想就逐漸發生了轉變。共產黨人堅貞不渝的信仰、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深深地感染了楊度,重新喚醒了他身上的豪俠情結。
北伐勝利后,蔣介石定都南京,建立了國民政府,政治中心也從北京轉移到了南京。這年秋天,楊度離京赴滬,寄居在法租界畢勛路友人家,以賣字畫為生。在上海,通過友人與章士釗的引薦,楊度結識了幫會頭子杜月笙。杜月笙是上海青幫領袖,掌握地方上的一些基層勢力,又是蔣介石的秘密高等參謀,跟租界的巡捕房也很有交情,權勢不小。
為了提高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杜月笙有意羅致、聚集一大幫各式各樣的人物在身邊,以增強他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力。楊度自然成為杜月笙關注的對象。他聘楊度為名譽顧問(有的說是秘書),每月給生活費500元予以資助,并專門將薛華立路的一幢洋房送給他。有時他也請楊度寫幾幅字、題幾句詞,做點文章。
誰是楊度的入黨介紹人
楊度移居上海后,家中經常有客人。這時,湖南老鄉方表、王紹先等人也到了上海,成為楊家的常客。王紹先有個親戚叫陳賡,是中央特科第二科(情報科)科長。王紹先通過陳賡,經常弄些進步書刊帶到楊家,與楊度關上門閱讀,這些進步書刊為楊度打開了一片嶄新的天地。楊度對處于低潮之中的中國共產黨充滿了欽佩與同情。中國共產黨人矢志不渝尋求救國真理的精神也激發了楊度內心深處扶危救難的俠客心理。從某種意義上說,楊度在共產黨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于是,楊度也經常有意無意地把從杜公館得到的內部消息告訴王紹先,通過他向陳賡匯報。1928年的一天,王紹先領著陳賡上楊度家,三人密談。最后,楊度向陳賡表示:愿以自己的身份和社會地位,為共產黨出力。
經過一年的考察,1929年,經周恩來批準,楊度成為中國共產黨特別黨員。當時周恩來是中共中央組織部長、軍事部長和秘書長。由周恩來親自批準,可見對楊度的重視。楊度受周恩來領導,由潘漢年與他單線聯系。楊度利用他的特殊身份,為中國共產黨提供了很多情報,還捐獻了不少財物。
1931年9月,楊度在上海病危,去世前曾寫了一副對革命前途抱有堅定信心的自挽聯。聯曰:“帝道真如,如今都成過去事;醫民救國,繼起自有后來人。”但楊度是中國共產黨黨員一事,是周恩來在楊度逝世多年后的1975年才向外界宣告的。
1978年,國家文物局局長王冶秋在《人民日報》上撰文回憶周總理。文中提到一件鮮為人知的事情:1975年10月7日,周恩來從昏迷狀態清醒過來,對秘書說:“你告訴王冶秋,‘籌安會六君子之一的楊度,晚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為黨做了大量工作。請王冶秋將此情況轉告上海辭書出版社《辭海》修訂編輯委員會,在編寫‘楊度這一人物條目時,要將這一史實寫入,以免日后湮沒無聞。”后來出版的《辭海》在楊度條目上寫的是:“1929年秋加入中國共產黨,在白色恐怖下堅持黨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