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振紅
從魯迅開始,為數眾多的現當代作家在小說中塑造了大量形態各異、個性鮮明的知識分子形象。如魯迅《在酒樓上》中的呂緯甫、《孤獨者》中的魏連殳、《傷逝》中的涓生,郁達夫《沉淪》中的“他”、《茫茫夜》中的于質夫,茅盾《幻滅》中的靜女士、《追求》中的章秋柳,巴金《家》中的覺慧、《寒夜》中的汪文宣,老舍《趙子曰》中的趙子曰、《文博士》中的文博士,楊沫《青春之歌》中的林道靜,王蒙《活動變人形》中的倪吾誠,閻真《滄浪之水》中的池大為等等,不勝枚舉。作家們對知識分子書寫的熱衷,反映了他們對其自身作為知識分子命運的觀照和投射。他們一方面通過小說寫作參與對知識分子身份的建構,另一方面通過對知識分子人物的塑造尋求自我認同。正如許紀霖所指出的:“中國現代知識分子有一種憂患意識,它是與整個現代中國的思想危機聯系在一起的。”[1]在充滿感傷情緒的20世紀20年代,不少小說中的知識分子都呈現出作為“失敗者”的沮喪、頹唐。“失敗者”的“失敗”不僅關乎其個人命運,更是與時代緊密相關,與國家、民族同構。《沉淪》中的“他”多次發出“祖國啊祖國,你怎么不強大起來”的悲痛的呼聲,“其感傷是現代知識分子審視、撫摸著自身和民族傷痕所發出的深長哀嘆”[2]。當代小說中也不乏這樣“失敗”的知識分子。本文以《孤獨者》中的魏連殳和《活動變人形》中的倪吾誠為例,分析現當代小說中作為“失敗者”的知識分子形象。
一
魯迅的小說并不多,但其中不乏刻畫知識分子的篇目,如《孔乙己》中迂腐木訥的孔乙己,《肥皂》中道貌岸然的四銘,《高老夫子》中裝模作樣的高爾礎等。魯迅筆下真正具有現代意識的知識分子,是呂緯甫、魏連殳和涓生。相比“辛苦麻木而生活”的閏土和祥林嫂們,魏連殳們對于現實人生的感知更敏銳,也更痛苦。正如魯迅所說,“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3]。無論是呂緯甫,還是魏連殳和涓生,都是經歷了夢醒后卻無路可走的“失敗者”。“我”在酒樓上遇到的呂緯甫,早已失去激揚文字的銳氣和神采,意志消沉,自比“繞了一個小圈子又飛回原地”的蜂蟲。涓生在困窘的生存現實面前束手無策,他的熱情和希望被柴米油鹽的生活消磨殆盡,最終永遠失去摯愛的子君,在無盡的虛空中滿懷悔恨。魏連殳的結局更加悲慘,盡管有過如回光返照般短暫的“發達”,最終卻在孤獨中死去。他們是“痛苦的清醒者,‘五四后的彷徨者和多余人”[4]。他們都曾有過理想抱負,都曾對蠅營狗茍的生存不屑,然而最終卻無一例外成了人生的“失敗者”。
《孤獨者》中魏連殳與“我”的相識,如宿命一般,“以送殮始,以送殮終”。世人眼中的魏連殳是怪異的:學動物學出身,卻充當歷史教員;“對人總是愛答不理的,卻常喜歡管別人的閑事”,連親戚本家也將他“當作一個外國人看待”。無論是在寒石山村還是S城,魏連殳都是他人眼中的“異端”,成為看客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在其祖母的喪禮上,人們滿懷期待地等著看“新潮人物”魏連殳如何抗拒喪葬儀式的場景,結果他“都可以的”態度讓看客們大失所望。但魏連殳畢竟是“異樣的”,他在喪禮快結束時“像一匹受傷的狼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里夾雜著憤怒和悲哀”,使得圍觀的人們手足無措。看似離經叛道的魏連殳,卻是非常善良和孝順的,“常說家庭應該破壞,一領薪水卻一定立即寄給他的祖母”,這一點也和魯迅極其相似。
盡管魏連殳總是“冷冷的”,但他對孩童卻滿懷熱情,把房主的孩子們“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寶貴”。然而生存的現實是殘酷的,失業后的魏連殳“滿眼是凄涼和空空洞洞”,連自己視若珍寶的書也賣掉了。即便已經近乎“求乞”,但為了“想活幾天”,他“已經躬行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魏連殳說,“我已經真的失敗—然而我勝利了”。這里的“失敗”,是魏連殳內心真實的自我評價,他已經放棄了他做人的原則和信條。“勝利了”,則是生存處境得以改善的現實和世人眼中的評判標準—他做了杜師長的顧問,每月可領80塊大洋薪水。對于魏連殳這樣自尊極強并且有著清醒自我意識的知識分子,為生存所迫而隨波逐流是何等艱難和痛苦的抉擇。如魯迅所言:“一認真,便容易趨于激烈,發揚則送掉自己的命,沉靜著,又噬碎了自己的心。”[5]魏連殳的死亡來得突然,而且死后“什么都沒有”,似乎在宣告一個“失敗者”不加掩飾的“失敗”。
正如論者所指出的,“在‘魏連殳身上,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群體性的生存困境和個體性的精神危機,是凝聚為一體的,以個人的性格特征和人生感受的形式表現出來的”[6]。如果說“在酒樓上”的呂緯甫正陷入精神的泥潭中難以自拔,那么“孤獨者”魏連殳則是徹底淹沒在泥潭深處以致消亡。《在酒樓上》《孤獨者》和《傷逝》都呈現了“清醒者”“無地彷徨”和無路可走的困境和雖“清醒”卻仍難逃“失敗”的命運。與魯迅小說中眾多的“孤獨者”相似,郁達夫小說中的“零余者”也都淪為命運的“失敗者”。無論是《茫茫夜》中的于質夫,還是《沉淪》和《楊梅燒酒》中的“他”,無不處于生存和精神的雙重困境。盡管魯迅小說側重于深層次的精神解剖,而郁達夫小說更多內心真實情感和欲望的流露,但“孤獨者”與“零余者”都并未確立自身的主體性,可以說都是“失敗者”。魯迅和郁達夫所塑造的這兩類知識分子,體現了五四時期文學創作中的感傷情調,具有很強的時代意義。
二
五四時期小說中“失敗者”的“失敗”不僅僅是個人的“失敗”,更是直接與國家民族相關。當代小說中“失敗者”顯然與之不同。以王蒙的長篇小說《活動變人形》為例,小說的主人公倪吾誠也是一個“失敗者”。倪吾誠是一個內心充滿矛盾的人。一方面他在國內受過好的教育,也去國外開闊了眼界、增長了見識,受到過世界文明的熏陶,這種經歷使他對自己的家庭和家鄉充滿失望和厭惡;另一方面,他沒有勇氣跟舊的生活、跟自己的家庭和家族、跟自己的過去一刀兩斷,他總是優柔寡斷顧慮重重。可以說,倪吾誠是一個“雙重他者”。正如曹文軒所指出的:“我們倒是從這個在畸形的環境與畸形的教育中成長起來的人物身上,看到了不同文化的輸入所造成的人格分裂,而分裂卻又使我們更清楚地看到了‘國民性所具有的排斥能力與茍活能力。”[7]
接受過西方教育,又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倪吾誠,其“病相”表現為“人格分裂”,而這并未超出“國民性”的話語框架之外。不管身處何處,倪吾誠總是顯得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即使是他的“家”,他也難以真正融入,但是他又不得不回家。倪吾誠對這樣的環境充滿了厭惡和恐懼,然而他又缺乏掙脫的勇氣。在他的家庭中,他不僅被妻子、岳母和大姨子這三個女人所厭棄,甚至被自己的孩子疏遠。倪吾誠在現實社會中無法立足,“成為一個對社會、對家人一無所用的‘零余者”[8]。與郁達夫小說中的“零余者”不同,倪吾誠并不能像《沉淪》中的“他”一樣,將人生的“失敗”歸于國家的貧弱。
盡管對家庭很失望,倪吾誠還是對孩子寄予了期望。但當倪吾誠滿懷期待地準備將他精心準備的禮物“活動變人形”送給兒子時,倪藻的樣子卻讓他大吃一驚。從倪藻的眼神中,倪吾誠看到了自己所痛恨的落后的景象—“那些被砍頭示眾的犯人和被摘除睪丸的老公”,則對應了魯迅筆下的示眾場面;“那些永遠挺不直的腰和永遠閉不上的嘴”,將奴才們的卑躬屈膝和閑人們的窮極無聊準確再現。倪吾誠正是受了魯迅那一批“五四”思想家的啟蒙成長起來的,對傳統文化中落后因素的批判也深深地植根于倪吾誠的內心。一方面,倪吾誠自身是“有病”的;另一方面,他也看到了包括兒子倪藻在內的周圍人的“病態”,他試圖去“療救”他們的“病”,結果卻被他們視為異類因此敬而遠之。
倪吾誠看到了自己的“病”卻無力自拔,看到了他人的“病”卻又不被接受。于是作為“病人”和僅有良好“療救”愿望的自我認定的“療救者”,他的痛苦是雙重的。倪吾誠的痛苦,體現了知識分子在其自身完成不足的“病”與作為清醒的“療救者”想要“療救”他人的本能之間深刻的裂隙。正如王蒙所指出的:“倪吾誠表現的那種矛盾、痛苦、郁悶、惆悵,不是他一個人的痛苦,也不是家族的痛苦,而是中國文化處于蛻變時期知識分子靈魂的痛苦的寫照。”[9]他的痛苦在于,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他并不被需要,也并未受到人們的尊重,甚至家人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即便面對他認為落后的環境和文化,他卻“英雄無用武之地”,難以確立作為啟蒙者的主體性。倪吾誠身上“綜合了虛妄的理想主義、孤獨者的悲觀心緒、兩難中的無奈、絕望與幻滅等等多重色彩,但他主要扮演了一個精神‘逃離者的角色”。[10]在搖擺不定和猶豫不決中,倪吾誠成了一個潰敗的“逃離者”。
結 語
無論是魏連殳,還是倪吾誠,他們都是“失敗者”。不僅是現實人生的失敗者,更是精神世界的“失敗者”和文化意義上的“失敗者”。這種暴露無遺的“失敗”,甚至都無法用阿Q的“精神勝利法”來遮掩和自我麻醉。物質生存的困頓和失敗,還只是世人眼中的評價標準。精神世界的崩塌和信念的喪失卻是徹底“失敗”的表征。現當代小說中作為“失敗者”的知識分子形象并不鮮見,這不僅僅是作家的自我鏡像,更是反觀歷史和現實的一面鏡子。小說對作為“失敗者”的知識分子的敘述,不僅要書寫知識分子個體的命運,更要反映歷史、現實和時代的精神狀況。
參考文獻:
[1]許紀霖、謝寶耿:《置身于中國近現代思想史的知識分子研究—許紀霖教授訪談》,《學術月刊》2003年第8期。
[2]陳亞平:《從蘇曼殊到郁達夫的現代感傷》,《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6年第6期。
[3]魯迅:《娜拉走后怎樣—1923年12月26日在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文藝會講》,《墳》,《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159頁。
[4]謝曉霞:《魯迅的現代知識分子書寫及其意義—〈傷逝〉〈孤獨者〉〈在酒樓上〉閱讀札記》,《魯迅研究月刊》2017年第2期。
[5]魯迅:《憶韋素園君》,《且介亭雜文》,《魯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64—65頁。
[6]李林榮:《〈孤獨者〉與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自我認同》,《魯迅研究月刊》2001年第9期。
[7]曹文軒:《二十世紀末中國文學現象研究》,作家出版社,2003年,第49頁。
[8]夏義生:《倪吾誠:文化與政治革命的雙重“零余者”—重讀王蒙的〈活動變人形〉》,《當代文壇》2011年第1期。
[9]王蒙:《王蒙文存·圈圈點點說文壇》,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第326頁。
[10]王春榮,楊慧:《新時期文學“文化邊緣人”譜系圖》,《遼寧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