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鳥或一棵樹

鄭德宏

雀鳥或一棵樹

看不見雀鳥，只聽見啁啁唧唧的叫聲

在樹葉和光線中抖落。

我喜歡這些小型發動機的聲音，

它讓一棵樹看起來像一家工廠。

我通常會在樹下停留幾分鐘或十幾分鐘。

我不去看它們。

人的眼神不宜看它們。

當你的眼神與一只雀鳥的眼神相遇，

它們會集體停止勞動。

我為我的蓄意冒犯感到愧疚。

當我離開的時候，

一粒鳥糞擊中我的頭頂。

白云之上尋祖母

白云之上

我看見積雪、忘川、冰河

而不是牛羊、莊稼、人類

1983年與1992年

我的外祖母與祖母相繼去世

那時，我相信她們對我的承諾：

想她們了，就望望天上

她們將永久地居住在白云間

從廣州到鄭州

我行走在白云之上

尋找外祖母與祖母的蹤跡

今天，我同樣相信

她們慈悲的面容

一定將在這古老的冰河顯現

黃昏，他從河灘走回來

黃昏，一個人從河灘走回來

他孤獨，面目模糊

手里拎著一條被他斧正了的

河流，筆直的河流

而事實上，在他的身后

他的頭部正頂著一個巨大的

拐彎，河道不見了

他仿佛就是那個走丟的人

多年后，從河灘突然冒出來

他正往回走

天黑下來，還有幾線光停在臉上

他面無表情

任憑風吹亂頭上的雜草

每天經過一堆木頭

一堆木頭躺在那里好多年了。

我每天經過，

都要聞到一股木頭香味。

這是一堆有姓氏的木頭。

這是一堆有身份的木頭。

這是一堆有一百歲了的木頭。

他躺在那里，

你看到了，一個人的形狀。

一堆木頭躺在那里，睡著了。

他的體香，

讓周圍的野花野草，

活在幸福里。

間或，也給居住在這里的

小小昆蟲，

制造一次小小的激動。

一堆木頭躺在那里沉睡，

我聽到了他均勻的呼吸。

而我每天經過，

卻在一天天衰老，

散發腐朽之氣。

油菜花

我懷念那些春天里早夭的女子

她們提前發育，提前開放

她們將身體里的寶藏打開，將黃金的器皿

高高舉過頭頂，裸身走向祭壇。

就是這群招蜂惹蝶的女子

她們為情開花，為愛赴死

她們讓一個詩人

在春日里傷神，在春日里

叫囂，“我要拽住春天的衣袂，

我要攔腰抱住她們……”

總統的女兒

總統和夫人

在菜園子忙碌

總統鋤草，夫人澆花

一群蜜蜂運來花粉

總統嗆出了一個

噴嚏

總統的大兒子

熱愛做義工

他是一個善良的廚師

他燒的菜

富人吃過

窮人吃過

大學里的教授

總統的二兒子

此刻正和土木系的孩子們一起

談論木材與建筑

他的天賦與教養來源于

祖父的熏陶

總統的第三個兒子

風一樣的青年

他剛從陸地走向島嶼

他喜歡草綠色的背包像喜歡大自然的膚色

他眼睛里的藍色是一種好看的

嬰兒藍

鋪墊得差不多了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

在這迷人的黃昏

我坐在遼闊的海灘上望著

一枚巨大的鳥蛋緩緩沉入大海的胃

總統最小的女兒

靠在我的肩上

她的美讓大海平息下來

河流的門

河流的門是虛掩的

萬物自由而入

你在岸上

你看見的只是你的魂魄

你不知道河流的門在哪兒

即使你用暴力擊碎水面

但河流瞬間愈合，不留痕跡

而魚比你聰明

它們在河流自由穿行

如果它是一條理想的魚

它可以找到去往大海的門

如果它是一條安逸的魚

它會推開一扇小溪的門

你吃魚

魚不給你智慧

也不給你眼淚

河流的門在哪兒

這確實是個很哲學的問題

春天，山是一個懸浮的動詞

闊葉的縫隙漏下梅花鹿和老虎斑。

風掀開灌木叢的裙子，大家都忙著交配與

生育。

春天，山是一個懸浮的動詞。

動蕩開來——

是從地上一直長到天上的田野，

田野里有一大片油菜花和一大片人類。

她

她側臥

曲著一只青花瓶子的

白。

她剛洗了澡

吃了半只蘋果。

她的氣味與形體

已經全部回到

瓷上——

一只小獸

隱于燈火處

她的比雪白的白

由火焠煉而成。

一只孤獨而易碎的瓶子呵

即將咽下十萬匹戰馬

和一個帝王。

而此刻，她

由側臥

平躺地圖。

她點開手機

顯示： 今夜有暴風雨。

她的手指輕輕一滑

翻了過去。

春水寒

三五只、七八只小麻雀，

飛到赤條條的柳枝上，跳幾下，水晃幾下。

在湘北的鄉間，這群小麻雀叫醒了

春水。它們的小身體里藏著一臺永不停息

的小鬧鐘，

嘴里嘰嘰喳喳，吐出白白的爆米花。

我走過去，“嗖——嗖——”，

它們從一棵垂柳飛到另一棵垂柳上，

水晃動，聽到柳枝細細的尖叫。

小麻雀——這群家鄉最古老的小土著，

它們甚至小得風一吹就散了，

就像這河水，一個漩渦，便不見了一些親人。

我停住，看它們的小身體掛在細細的秋千上，

晃動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