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輩》鏡頭語言分析和受眾共鳴

蔣榕

【摘 要】影片《無名之輩》于2018年11月16日上映，這部在好萊塢大片夾縫中生存的電影排片量迅速增加。在琳瑯滿目的院線電影中，無流量明星引流的小制作成本電影借力好口碑突出重圍。導演用平實的鏡頭語言和多線敘事的剪輯手法，呈現一出好戲，將影片故事主題意蘊展現通透，其中影片主人公作為底層小人物所經歷的起承轉合，也恰時引發觀眾強烈的情緒共振，感知情感共鳴的體驗。本文將從視聽分析及受眾共鳴兩個角度出發，剖析此荒誕喜劇影片的獨到之處。

【關鍵詞】無名之輩;荒誕喜劇;蒙太奇;受眾共鳴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志碼：A ? ? ? ? ? ? ?文章編號：1007-0125（2019）22-0090-02

《無名之輩》是饒曉志自編自導的一個關于社會底層小人物捍衛尊嚴的黑色幽默荒誕喜劇，圍繞著“尋找”這個母題開始敘事，尋找一桿丟失的槍，發生在一個窘困的保安、一個殘疾女孩和兩個憨匪等無名之輩間上演的一出荒誕喜劇。

一、鏡頭語言的表現特色

影片多線敘事，看似各線之間各行其是，最終還是要有事件共通性，各線之間發生關系。留懸念、設伏筆使得鏡頭間的組合拼接顯得尤為重要，先后順序銜接都會影響到受眾的理解。導演精巧地運用一系列蒙太奇手法，將人物間的心理圖式陡然顯影于受眾心中。

蒙太奇一詞有多個含義，原本運用在建筑術語里，意為組配和安裝。而后由于電影鏡頭的表現方式較為單一，蒙太奇被延伸到電影創作過程中，成為一種獨特的電影藝術語言。[1]

（一）交叉蒙太奇：展現因果關聯

交叉蒙太奇（又稱交替蒙太奇）是將同一時間不同地域發生的兩條或數條情節線迅速而頻繁地交替剪接在一起，其中一條線索的發展往往影響另外的線索，各線索相互依存，最后匯合在一起。”[2]《無名之輩》故事發生的時間被圈定在一天內。一條主線是馬、胡、李竊賊“被綁”，另一條馬先勇為當協警尋找丟失的槍，輔之警察辦案尋找盜竊手機店的元兇，劉五辦追悼會逼高明現身以及高明回城面對難題等副線敘事。最終，多線敘事發展都歸結到一個線上，故事人物也都來到西山大橋，共同建構影片高潮段落。看似互相獨立的故事變為多線索交叉剪輯敘事，構成緊張的氣氛和強烈的節奏感，造成驚險的戲劇效果，人物之間的矛盾頻發，引起懸念，加強矛盾沖突的尖銳性，最終各路人馬聚集西山大橋解決各自矛盾。

（二）心理蒙太奇：交代起承轉合

心理蒙太奇是人物心理的造型表現，電影中心理描寫的重要手段。形象（畫面或聲音）的片斷性，敘述的不連續性，節奏的跳躍性。通過鏡頭組接或音畫有機結合，直接而生動地表現人物的閃念、回憶、想象甚至潛意識的活動。[3]

影片中多次回溯畫面去追根。伊始，馬嘉祺門鈴響起，鏡頭穿過昏暗的走廊， 映入眼簾的是“眼鏡”和“大頭”綁架了馬，畫面閃回到事件發生前幾分鐘，二人四處竄逃，誤打誤撞地進入馬家，才有了以上一幕。

另外在李海根意欲幫馬嘉祺處理小便失禁時的段落，胡廣生用毯子蒙住因強烈的恥辱心受挫而幾近崩潰的馬，之后呈現的畫面是馬嘉祺車禍時的片段，交代了馬的故事，她是那場車禍的受害者，生活無法自理，極強的自尊心讓她不愿麻煩別人，明晰了為什么她一心求死。心理蒙太奇的表現手法令影片內容更完整充實，有邏輯性，知道人物的“前世”，對于當下的她更多了一份理解。

（三）重復蒙太奇：暗示打造懸念

所謂重復式蒙太奇，指相同（或相似）的鏡頭（或畫面或聲音）在影視作品中反復出現的組合方式。它將具有戲劇因素的各種電影手段：人物、場面、景物、對話、道具、細節、動作、角度、色彩等反復出現，形成強烈對比，并表達內在和本質的發展。[4]

開片給了收音機特寫并播放著：“為持續打造我市生態文化旅游品牌，豐富人民的文化活動，由市旅游委主辦的煙花晚會，將于9點舉行……”剛開始不明就里的觀眾只當是家常，不加注意。第二次電視出現是在馬嘉祺家里，胡廣生因被嘲笑生氣換臺，此時電視新聞出現煙花晚會的提示音“……今天晚上9點的煙花晚會已經在進行……”一帶而過。

希區柯克提出：如果一部影片中存在某一件物品（無生命力的道具），該件物品貫穿情節主線，主要矛盾圍繞它展開，那么“它”就被稱作麥格芬。《無名之輩》中，“槍”就是貫穿情節始終的麥格芬，作為敘事中的重要線索，作為人物行為的合理詮釋，同時也是懸念締造物。

在影片最后這個懸念才揭曉，正是晚上九點盛大的煙花晚會，令胡廣生手誤開了槍，槍聲和煙花燃放聲相抵牾，引得影片氣氛又達高潮。影片中兩次重復鑲嵌的巧妙，既符合敘述邏輯不讓觀眾出戲，也不招搖給予觀眾心理暗示，情緒節點得以宣泄，使影片的結構更為完整。

二、受眾共鳴：人物、主題、故事共通感

魯迅說：“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5]《無名之輩》整體呈現一種近乎荒誕的黑色幽默喜劇風格，其文本敘事得到交口稱贊的同時，影片中笑點與淚點齊飛，也表現出受眾對于人物、主題、故事間的情感共振。

（一）小人物：向上竄的勁里夾雜的市井氣

影片講述的胡廣生、李海根、馬先勇無一不是個性盈溢的小人物，他們身上迸發著向上拼搏的韌勁，也不乏市井氣的書寫。胡廣生和李海根奔著“人往高處走”來到城市，“大頭”的人物動機就是攢夠了彩禮和裝修房子的錢娶霞妹，“眼鏡”他就想在城市拼搏，換個活兒法，要拼命。真實自然的人物動機才能顯得時間發展不突兀，受眾才能產生共鳴。

而馬先勇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失敗者——酒駕導致車禍，失去妻子，妹妹癱瘓，丟了協警工作，與女兒不和。他的人物動機很明確：將功補過，再當協警。他也在向上竄，想活出個樣子，努力將自己的生活拉回正軌。而用錢引誘銀行保安套取線索、賒賬買李子順走雞蛋、車被交警貼罰單時叫囂等人物行為更添市井氣。

此外，《無名之輩》全程都是方言對白，這使得市井氣渲染有著生機勃勃的大氣象。導演饒曉志說之所以選擇全方言對白，我覺得方言會更生動，全用普通話對白在我自己這就過不去，方言其實是特別美的，對于電影中想表現的生活中的人和事，表達的又是那么的準確。[6]方言能傳達出的地方特色意蘊及其涵蓋的市井氣。

（二）生存和尊嚴的大眾主題

底層小人物心之所向就是有尊嚴地活著。不論是胡廣生、李海根、馬先勇、馬嘉祺、高明等人都緊抓著“尊嚴”，他們一切的行為都以此為依托發散開來。

“尊嚴”是胡廣生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也是人生信條。在發現自己費盡心機搶來的手機都是模型機，計劃去“雪恥”，把這些東西還回去，要將尊嚴拿回來。“大頭”勸他，一則電視新聞打破僵局。新聞播報中稱二人為笨賊，并播放網友制作的兩人搶劫手機店的鬼畜視頻。自覺尊嚴受到侵犯的胡廣生，氣急敗壞地去電視臺出氣。以及影片最后救護車內意外開槍，胡廣生的第一句話是“耍老子”，馬用水槍來冒充真槍，煙花的燃放聲，是老天和他開玩笑。胡廣生種種極端想證明自己換個活法的行為筑起了與社會溝通的隔膜，意欲打破這種藩籬，必將解構并重構其自我尊嚴的認同。

馬嘉祺此時作為旁觀者，對這個與自己一樣將恥辱心視為生命的人產生認同感，自己因為癱瘓，生活無法自理，罵走保姆，一心求死，不僅是為了尋求解脫，更是維護自尊的表現。馬先勇的生活一團亂麻，找回槍支當上協警才能拾起自尊心。高明欠債跑路，自尊心驅使他在劉五為他舉行追悼會時，毅然選擇回去面對。

這些人物對于自尊心的認同繼而衍生的系列事件，所帶來的結果都是未知的，而這種未知正是增加懸念感和戲劇張力的砝碼。

（三）大團圓式的結局書寫表現形式

李海根認為霞妹是心頭的朱砂痣，容不得胡廣生出言侮辱，因此心生罅隙，兩兄弟在天臺鬧掰。“大頭”獨自去尋找霞妹，“眼鏡”在照顧好馬嘉祺后，也來到了西山大橋找到了大頭和霞妹。霸道的單方面宣布他倆是夫妻，兄弟倆也和解了。哥哥馬先勇酒駕導致妹妹馬嘉祺高位截癱，她恨這個開啟自己悲劇人生的元兇，他是造成自己悲劇的罪魁禍首，無法原諒。她在認為自己將要離開人世，哥哥來看望她，一墻之隔，她還是忍不住關心。哥哥走后，對“眼鏡”實則也是對自己說，“我原諒他了，我不怪他。” 她在生命的“最后”原諒哥哥，完成了看似與哥哥的和解實則也是和自己的和解。

此外片中還有女兒馬依依對父親馬先勇的怨恨，恨他的不作為買水果賄賂老師希冀晚點交學費，恨他不負責任害死了媽媽還被當眾抓進警局丟人現眼，女兒氣急敗壞打了父親一巴掌，矛盾爆發，說自己隨母姓。種種矛盾都在最后父親為女兒擋槍時化為烏有，有個鏡頭特寫在女兒生物書上的名字——馬依依，女兒隨父姓，父親和女兒和解。所有問題在影片最后都得到了圓滿解決。

三、反諷手法燭照真情實感

影片還有一個高光時刻在于導演的“欺騙套路”，通過剪輯手法和欲說還休的表現技巧，帶領觀眾進入一個心理預設地后，隨著事件的發展或鏡頭搖轉，才驚覺自己被鏡頭語言“欺騙”。

片中開始，鏡頭特寫“僑城農商銀行”，再跟搖鏡頭表現兩個劫匪看著銀行對話，實施搶劫后逃離現場。這時受眾主觀預設是銀行被搶劫了。直到警察來到現場偵查，老馬也趕到現場，在和保安的對話中才知道被搶劫的是銀行隔壁的手機店。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觀眾此時才恍然大悟，憨匪的形象更加立體飽滿。

還有在影片高潮段落，高翔欲朝劉五開槍，鏡頭反轉，依依沖出來擋在槍前，而后的一聲槍響，高翔驚訝的表情，此時觀眾都認為是高翔開槍打中依依，下一秒揭曉謎底，卻是馬先勇推開女兒，意外中槍。這兩個片段受眾心理預設的轟然倒塌也是電影加分的砝碼，使得戲劇性情節具有高飽和的真實情感。

四、結語

正如契訶夫所說：“不能把果戈里降低到民眾的欣賞水平，而是應該把民眾引導至果戈里的水平。”[7]荒誕喜劇片是一個盛產高口碑影片的類型。遺憾的是，盡管當代中國的現實生活中每天都在發生著很多荒誕的故事，但是國產荒誕喜劇片卻非常稀缺。[8]《無名之輩》算是2018年末喜劇片最大的驚喜，影片以“顯微鏡”式敘寫來觀察人物，通過人物的語言行為放大了作為“無名之輩”的底層小人物的心酸與堅持。通過各種蒙太奇語言特色構建別樣的表達行徑，影片中人物間的矛盾與和解，導引受眾產生強烈共鳴，終于消除了隔閡，走向大團圓式的美好結局。

參考文獻：

[1]張旭，洪纓.蒙太奇在書籍情感化設計中的應用探究.編輯之友[J]，2018年，第79頁.

[2]袁玉琴，謝柏梁.影視藝術概論 [M] 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5年，第149頁.

[3]百度百科.心理蒙太奇[DB/OL].https：//baike.baidu.com/item/心理蒙太奇/863446.

[4] 劉賢俊.重復蒙太奇的表現形式及其修辭作用 [J] .泉州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年1月，第53頁.

[5]魯迅.再論雷峰塔的倒掉》[J].人民文學出版社，1925年.

[6]上游新聞. 《無名之輩》方言對白戳中重慶觀眾笑點. 導演饒曉志：其實是從重慶話取樣的[DB/OL]， 2018年.

[7]陳鋼.喜劇精神的當下意義》[J]. 中國電視，2008年第4期，第54頁.

[8]劉藩.荒誕喜劇片的藝術特點[J]. 影藝觀察，2017年，第1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