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盞,1987年12月生于山東臨沂。
拾音器
當我學會第五種和弦,
父親笑著對我說:“是時候了,
你需要一枚拾音器。”
說完遞給我那件白色的盤狀物,
但我當時并沒有在意。
晝夜不停地彈奏。
那時候,我年輕的音符,就像
第一縷陽光,戳在原野上,里面
有一座燃燒的托斯卡納式立柱
和一百罐洇開的蜂蜜。
——我不需要拾音器。
但有一天,我的聲音抽搐,
仿佛笨重的破冰船犁動幽暗的冰層,
(也許我確實觸及了冰層)
我找出了那枚拾音器,
但說明書不見了。
當我終于找到說明書,
一根滑稽的導線又不見了,
也許還有一個轉接頭、精致的按鈕。
當我終于把它安裝到位,
期待著甜蜜濕潤的音符,
小心地撥動琴弦——一片空白
些許微弱而雜亂的裝飾音
仿佛父親的摩托在雨天點火的聲音。
后來我終于調試完成,
但父親已經離開了我,
被拋擲到更陌生更漫長的調試中。
只有他的頭盔還掛在墻上,
試圖恢復粗重的喘息。
于是我剪斷導線,讓一切重新開始。
廚房里的瑟隆尼斯·蒙克
“公寓里的大部分空間都被那架鋼琴占據了,它擠在烹飪區中,仿佛一件廚具,他彈琴時背后離爐子那么近,看上去就像隨時會著火……在丟掉演出執照之后,那個房間幾乎就是他唯一彈琴的地方。”
——杰夫·戴爾《然而,很美》
手指碰觸琴鍵,
仿佛栗樹的葉子旋轉著落下,
莖脈先著地。在廚房中,
他像野鴨梳理著自己的羽毛。
只用片刻,他就成為
自己的篝火。蜷坐在琴前,
像靠近火苗的絲絨,
又仿佛杯子在自己的水漬中。
琴聲是一枚跳針的唱片
他用身體填滿其中的空隙。
他是一個執拗的火盆,
掖藏在虛空的被褥之下。
勞作如此具體而刺眼,
每一戳擊都有實在的窸窣;
他感到自己正被熨燙,
但沒有被灼傷。
如同望遠鏡被倒轉使用,
晦暗的景深涌到表面,成為表面:
一座僅由裝飾部分造成的橋,
安然于均勻分布的黑白的寧靜。
然而必須
面對金屬湯匙敲打在
玻璃杯的邊緣,以及夢里涌來的
帶刺的藤蔓;然后再次返回這里,
一把甘甜的椅子上紫色的落座聲。
“他的聲音像微風在尋找風。
沉默像灰塵一樣落在他身上,
他走進自己的深處,再也沒有出來。”
太多的空氣
都怪我白天開著窗子,有蜜蜂誤闖進來了。在焦急的逡巡之后,傍晚時分它跌進魚缸里。
魚兒以為是餌料,一口將它吞了下去。于是一整個傍晚,魚兒發瘋似地拖著被蜇腫的頭部在小小的魚缸中兜圈,直到黑夜的降臨讓痛苦變得確鑿、清晰,它才緩慢下來。蜜蜂透明而滯重的翅膀從魚唇里彈出來,像金魚的又一只鰭,也仿佛是魚兒痛苦的化身。
屋子里滿是兩個物種的痛苦,以及束手無策的我,我是兩個物種的痛苦所選定的約會之地。在書桌前凝視著魚缸,感到我的腳是潮濕的,痛苦的水位慢慢漫上膝蓋,只有燈光照耀的地方有點濕熱的干燥。關上燈,有微弱的鳴笛聲,從大約是天花板的位置傳過來:一定是有船駛過,因為它巨大的陰影投射在了我的床上。但我只能側躺著,因為背部似乎長出了魚鰭。
我知道等到天亮時,水位會下降,我會感到屋子里有太多的空氣。而一整個白天我都將在屋子里呼——吸——用我裂開的、多褶皺的、針狀珊瑚叢一樣的腮。
迫 降
因為釘子沒有釘牢,掛鐘像熟透的梨子從墻上掉下來,之后它就變得慢吞吞的,換了新電池也不行。它不緊不慢,偶爾還頓一下,像是對什么產生了懷疑。
而我的手表,運動型,表身有過于分明的棱角,我能感覺到它隨時準備加速的心跳,聽得見它內部野蜂熱切的嗡鳴。掛鐘壞掉后,它夸飾的熒光就黯淡了,曾經猛烈的火焰,像漸冷的蓮花,我知道它在表達不屑。
它們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五分鐘、十分鐘、一小時……房間像瘟疫一樣擴展,從我的方向去看掛鐘,仿佛透過倒著的望遠鏡所成的像,于是,我的手表釋放出一縷蛛絲,試探著黏住掛鐘的表盤。瞬間,它就如健身房里的彈力帶一般柔韌了。
第二縷,第三縷……終于,一只抽象的吊床成型了,在我的房間,愜意又安全的樣子。我躺上去,它的纖維質感,像在給時間分類:“永恒”是蝴蝶,奇怪地循著直線飛,一陣陣只準向前的痛楚;“年”的方桌背叛了透視法,四只季節的腳像章魚一樣攤開在一個平面;“天”是床下窸窣的海草,舔著我的腳;更多的小時聚攏過來,圍著床盤腿坐著,屏住呼吸,好像等待被使用,又像因為空難迫降于此。
都怪我大意了。掛鐘在一個最深的遲疑之后,開始瘋狂地反向旋轉,吊床被撕裂成崩卷的彈簧。我像黃色的豌豆,迸出開裂的豆莢。我叫喊,但沒有聲音。我跌入深淵。
有雨。雨的墜速比我快,以至于我感覺自己在上升。但過了一會,可能得力于手表,我開始加速,雨水反而像在上升。
我終于可以踩在雨滴上面了,一種失重的暈眩。雨線刪除了言語,而留下數字:一串串追光燈般的零。我終于看見深淵的底部了,那里有散落一地的時間,像蝴蝶的具翅,又仿佛不成副的紙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