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歲月的一封信

張月盈

親愛的歲月先生：

你好，見字如面。

早就想寫封信給你，提筆卻不知從何寫起。路旁的野花開了又枯萎，岸邊的柳色變青又轉黃。你來無影去無蹤，變幻莫測，真讓人捉摸不透。有時如炎夏里的一縷清風浸透我煩悶的心靈，有時卻似秋日里的一陣狂風，蕭蕭落葉隨你而去，留下慌張和無奈予我。親愛的歲月先生，真想問一句：“倘若光已忘了要將前方照亮，你能否慢些，讓我找到那一縷希望呢？倘若路會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你又能否握著我的手與我一起前往呢？”

白駒過隙，世事變遷，歲月請你別著急走，好嗎？父親斑白的發，母親眼角的紋，無疑是你的無情留下的印痕啊！

時隔兩月，我坐客車回家。剛下車，四月的風就顯得有些不解人意，吹得我瑟瑟發抖，遠處一個穿著破舊外套，蒼老清瘦的身影蹣跚而來。看著似曾相識又很陌生的身影，我凝望了很久不禁落了淚，這就是我記憶里總是那么強勢、那么瀟灑的父親嗎？

親愛的歲月先生，想到這兒，我不免有些無奈與傷感，不知你竟逝去得如此快，父親已年老，可我是否長大了呢？

窗外灰蒙蒙的天伴著細碎的雨，父親坐在沙發上抽著煙，不知臉上何時多了幾分憂愁，聲音沙啞地說：“這次坐客車回家擠不擠呀？人太多的話，下次放假記得打電話給我，我開車去接你。昨天在網上看到幾件新款的T恤就給你買了，回去記得查看一下到了沒。”我應了一聲“哦”。飯吃到一半時，父親接了個電話出去了，我趁機問母親：“媽，我就兩個月沒回來，我爸怎么就老了怎么多啊？”“唉，最近賣家電收益不太好，你爸又開了一家廣告公司，每天早早就去干活，回來得總是很晚。那么累，不老才怪。”我聽到后便低下頭，有些慚愧，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光鮮富足的生活是父親用他美好的年華換來的。

親愛的歲月先生，如果你能讀到這兒，我想請你慢一點兒，別著急走好嗎？別在父親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或許在年少時，我不曾理解過他，但我想在他還未老去的時候去認識最真實的他。

是的，小時候我很討厭這個每天站在校門口牽我的手接我回家的男人，他總是這也不準我干，那也不準我做。看著其他的小朋友在父親懷里撒嬌，我只能投以羨慕的目光。那時候，我希望歲月你能快點走，讓我快快長大，讓我告訴他，我已經不再需要他了。我也很討厭他總讓我去做那么多的事，送我去學畫畫、去補課，逼著我成為優秀的人。這一切都讓我很苦惱。那時我多么希望，歲月你能快一些，再快一些，讓我告別我早已厭倦的一切，我要去大理的洱海邊聽風聲，去麗江看那里的藍天。

但是，時過境遷，曾經一直想逃離的那個地方，如今卻讓我心心念念地牽掛。只知“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卻不知在那不是故鄉的地方沒有所謂的詩篇。“月光還是少年的月光，九州一色仍是李白的霜。”在長夜痛苦里無人知我冷暖，愿意疼愛我、關心我的人，仍是我那即將老去，如一張舊報紙的父親。

親愛的歲月先生，你說這是不是有些讓人失望和悲哀呢？在成長的道路上，向前看看，向后看看，似乎一無所獲。除了歷經滄桑的父親給予的愛，我一無所有。

記得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全家圍坐在爐子邊，我為自己期末考試成績不理想而感到自責。沉默間，父親突然道：“月盈，今天一過你又要長大一歲了，也離父母越來越遠了，在外面讀書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受委屈、不開心了就告訴我們。成績的事情別太在意，我們都知道你很努力，慢慢來，時間會證明一切的。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們不期望你年少有為，只希望你能盡力而為。”那一刻我哭了，我不知道是為他第一次對我說這樣的話而感動，還是為長大了離他越來越遠而感傷。

也許人生可以趨于圓滿，但不可能圓滿。即便如此，我們也要為年輕時的夢想奮斗終生，為那些愛你的人努力一生。我也相信總有一天，我會帶上那個最愛我的男人去看他這一生想看卻從未見過的大海，去完成他最初的夢想。

親愛的歲月先生，我不知道生命的某一刻是好還是壞，也不知今日的生活是否能甚于昨日。但請你慢一些，好嗎？讓我親愛的父親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愿你：萬事勝意，安好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