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原本枯燥單調乏味,可巧用數字的古詩佳作俯拾皆是。毛澤東就善于數字入詩,在數字王國“勝似閑庭信步”,將數字魅力揮灑自如、虛實有度、文采飛揚、氣象萬千。
數字原本枯燥單調乏味,可詩人的妙筆生花使其情趣陡增,韻味無窮。巧用數字的古詩佳作俯拾皆是,如邵雍的《山村詠懷》“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因巧妙嵌入數字而膾炙人口。
毛澤東則心中有“數”,在數字王國“勝似閑庭信步”,將數字魅力揮灑自如、虛實有度、文采飛揚、氣象萬千。
用數詞潤色韻調辭彩
毛澤東的詩詞博大精深,文采精妙絕倫。他對數字精雕細琢,融入了濃郁的情感因素,也為詩詞增色添彩。
“汽笛一聲腸已斷”,“一”表達對楊開慧的深情眷戀。“屈指行程二萬”,“二”表現紅軍不畏艱險的浩氣。“三軍過后盡開顏”,“三”抒發長征勝利的暢快。“四海翻騰云水怒”,“四”強調世界潮流的浩蕩。“五嶺逶迤騰細浪”,“五”謳歌中國人民改天換地的壯舉。“六億神州盡舜堯”,“六”頌揚中華兒女奮發有為的嶄新風貌。“七百里驅十五日”,“七”描繪革命戰爭勢如破竹的磅礴。“坐地日行八萬里”,“八”揭示地球運動的客觀規律。“九死一生如昨”,“九”體現奮斗人生的波瀾壯闊。“十萬工農下吉安”,“十”強化革命隊伍狂飆突進的聲勢。“躍上蔥蘢四百旋”,“百”突顯廬山臨江而立的挺拔。
這些數字看似信手拈來,但詩意盎然,言有盡而意無窮。
用實數強化史詩色彩
毛澤東在《〈詞六首〉引言》中寫道:“這些詞是在一九二九至一九三一年在馬背上哼成的。文采不佳,卻反映了那個時期革命人民群眾和革命戰士們的心情舒快狀態,作為史料是可以的。”毛澤東詩詞是詩史與史詩的和諧統一,善用數詞使毛澤東詩詞的史詩意味更加鮮明、更加具體。
數字既有實數又有虛數,實數又可分為確數和約數。毛澤東詩詞中的實數,一是表示數量,二是度量時間。“二十萬軍重入贛,風煙滾滾來天半”,確數“二十萬軍”直接入詞,增強了《漁家傲·反第一次大“圍剿”》的戰爭紀實色彩。“七百里驅十五日”一句中確數、約數混用,約數“七百里”指大致距離,確數“十五日”指準確時間,反映了第二次反“圍剿”戰爭“橫掃千軍如卷席”的輝煌戰果。
毛澤東回顧人生經歷時,往往使用確數,如數家珍。“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他曾自注道:“三十一年:一九一九年離開北京,一九四九年還到北京。”“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毛澤東1927年離開韶山,1959年返回故里。“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彈指三十八年”。1927年毛澤東引兵井岡,1965年他“重上井岡山,千里來尋故地”。
回首往事,他有時也用約數,如“莫嘆韶華容易逝,卅年仍到赫曦臺”中“卅年”是約數,從1927年離開到1955年回到長沙,近30年時間。這些實數蘊含了對時光荏苒的真切體驗。
用虛數抒發浪漫情懷
毛澤東有時對數字很較真,力求言之有據。1958年10月25日,他在《致周世釗》中寫道:“坐地日行八萬里……是有數據的。地球直徑約一萬二千五百公里,以圓周率三點一四一六乘之,得約四萬公里,即八萬華里。這是地球的自轉(即一天時間)里程。”
毛澤東說過:詩歌“內容是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的對立統一。太現實了就不能寫詩了”。寫詩不是做文章,詩中的數字不是統計學意義上的數據。他運用數字的目的,不在于精確數量的表述,而在于審美體驗的傳達。毛澤東詩詞中的很多數字都是虛數,開合自如,或汪洋恣肆,無跡可求,或冰山一角,見微知著,特別能彰顯詩人氣質和浪漫情懷。
“云橫九派浮黃鶴,浪下三吳起白煙”,毛澤東在《致鐘學坤》中說:“九派,湘、鄂、贛三省的九條大河。究竟哪九條,其說不一,不必深究。”“九”是虛數,體現的是模糊思維,不必打破砂鍋問到底。模糊是一種普遍存在的語言現象,很多詞或概念的邊界、范圍具有不確定性。虛數能給讀者留下足夠空間,任其馳騁想象、品味享受。
用大數烘托豪放格調
毛澤東說過:“詞有婉約、豪放兩派,各有興會,應當兼讀。我的興趣偏于豪放,不廢婉約。”毛澤東詩詞的豪放格調,用劉勰《文心雕龍》中的說法,就是“思接千載”“視通萬里”。
在個、十、百、千、萬這些數詞中,毛澤東喜歡使用大數。“楊柳輕揚直上重霄九”“鯤鵬展翅,九萬里”“可上九天攬月”“九死一生如昨”,其中“九”是大數。“千秋功罪”“往事越千年”“千載長天起大云”“千古同惜長沙傅”,其中“千”也是大數,體現出歷史的厚重滄桑感。
而毛澤東詩詞數字入詩的最顯著特點,是對“萬”情有獨鐘,使用得最頻繁,將磅礴氣勢、豪情萬丈推向高潮。“看萬山紅遍”“萬類霜天競自由”“萬丈長纓要把鯤鵬縛”“萬木霜天紅爛漫”“萬馬戰猶酣”“萬方樂奏有于闐”“一萬年太久”……用作家冰心的觀點,“萬”是“最有力量的漢字,表達了浩大的氣勢和雄偉的氣魄。在藝術上,給人以強調和強力之感”。
毛澤東善于數字入詩,特別是迷戀大數,表面看來是一種語言特色和風格偏好。就本質而言,毛澤東詩詞是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完美結合,體現了主體與客體的高度融合。大數所表現出來的夸張手法,絕非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而是有客觀認知的信息為參照,有辯證思維的縝密為基礎,有革命實踐的偉力為依托,有崇高理想的追求為引領,有文化自信的積淀為底蘊。
(《學習時報》2019.8.16 汪建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