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凌云
我國于1953年制定和實施糧食統購統銷政策,此后不斷進行政策調整,到2004年才實現糧食購銷市場化。這是新中國成立70年來糧食工作最主要的歷史進程,值得回顧與思考。
新中國成立之初,我國人口多、耕地少、抗災能力弱、糧食生產水平低下,保證糧食供給十分困難。1953年全國人均糧食占有量只有284公斤。國家要進行大規模的經濟建設,社會對糧食需求量急劇增加。同時,一些私商與國營糧食部門爭奪市場,糧食市價波動,致使國家糧食收購量大大減少,銷售量卻不斷增加,糧食供求矛盾日益尖銳。
為妥善地解決糧食問題,保障軍需民食,支持國家經濟建設,在農村實行糧食征購、在城鎮實行糧食配給是勢在必行的最佳方案。方案經中央批準后,中共中央立即發出《關于實行糧食的計劃收購和計劃供應的決議》,當時的政務院發布《關于實行糧食的計劃收購和計劃供應的命令》。黨中央在《關于統購統銷糧食的宣傳要點》中指出:實行統購統銷的目的,在于保障全國城市、農村人人有飯吃,保障國家按過渡時期總路線實行經濟建設。
糧食統購統銷政策,包括計劃收購、計劃供應(簡稱統購統銷)、國家嚴格控制糧食市場和中央對糧食實行統一管理等四項政策。文件規定:農民要把大部分余糧賣給國家;城鎮居民口糧實行憑票證低標準定量供應。社會用糧以及農村缺糧人口所需的糧食由國家供應。糧食購銷價格由國家制定。
糧食統購統銷政策實施后,國家能按計劃征購到必要的糧食,比較合理地保證了社會各方面的最低需要,對維護國家糧食安全,安定人民生活,保持市場糧價穩定,支持農業生產增長,促進國民經濟發展等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特別在發生較大自然災害、國民經濟遇到嚴重困難和挫折時,糧食統購統銷的作用更顯突出。但是,在實行統購統銷政策過程中,弊端也不斷出現,有的還很嚴重。
一是管得過多,統得過死。
在糧食短缺的情況下,以行政手段對糧食流通管得過多,統得過死,結果是越統越少,越少越統。致使1978年以前的20多年里,大多數年份人均糧食占有量在300公斤以下徘徊。
二是統購中的強制手段。在統購初期,經常發生一些地方用捆綁、吊打等非法手段,強制統購,有的還購了“過頭糧”,嚴重損害國家與農民的關系,也挫傷農民的生產積極性。
三是糧食購銷價格嚴重扭曲。由國家確定的糧食統(定)購價格定得過低,導致價格背離價值,并與供求關系脫節。到20世紀90年代初,市場價還高于定購價一倍左右。不同程度地影響發展糧食生產、活躍流通和適度消費,損害了農民的利益。
四是糧食集市貿易時開時關。
在特殊時期甚至全部被關閉。由于群眾需要有糧食余缺調劑的平臺,造成“黑市”此起彼伏。農民在“黑市”上賣一點高價糧,解決治病等用錢,就會遭到沒收和批斗。
五是實行中央集中統一的糧食管理體制,影響了地方的積極性。
實施糧食統購統銷政策過程中不斷出現的問題,應該及時加以解決。但由于國內政治、經濟形勢緊張和糧食長期短缺,加之國家財政困難,只能審時度勢、循序漸進地進行調整。總的改革走向是逐步縮小糧食計劃管理范圍,擴大市場調節比重,增加農民收入,調動農民種糧積極性,促進糧食生產的發展。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加速了改革的步伐,經過了糧食購銷、價格“雙軌制”,并朝著全面購銷市場化奮力前行。
(一)縮減統購統銷范圍。在統(定)購方面,一是穩定農民負擔。20世紀五六十年代,曾兩次對種糧農戶進行定產、定購、定銷(簡稱“三定”),一定三年不變。1965年把糧食征購任務確定為征購基數。20世紀70年代又定為一定五年不變。二是改變收購辦法。1985年中央決定取消統購,實行合同定購。歷經32年的糧食統購本應就此結束,遺憾的是當年糧食嚴重受災減產,定購任務只完成74%。1986年中央又明確合同定購既是經濟合同,又是農民應盡的義務,必須保證完成。1990年改為國家定購。1993年曾實行保留定購數量,價格隨行就市,糧食改革大大前進了一步。但1994年糧食減產兩成半,市場糧價波動,就又恢復為國家下達的收購任務。可以看出,這個時期的收購實際上是縮減后的收購任務,仍然復歸了統購時低價強制的特點。三是8次調減征購基數和統(定)購等任務。從1985年取消定購時的7900萬噸調減至到1987年的5000萬噸,調減36.7%。這使得農民有更大的空間賣高價糧,增加農民收入。四是國家采取以高于定購價的多種辦法收購。1986年國家規定在合同定購任務以外,從各地議價收購的糧食中上交國家1850萬噸(即“議轉平”);接著又改為除小麥外,都以“議轉平”收購方式完成,并在定購以外實行國家委托代購,按不超過原超購價收購,以增加農民收入。
在糧食統銷方面。三年困難時期,因無力落實原定的城鄉口糧標準,中央決定壓縮糧食銷量,一是降低城鄉口糧標準。1960年中央決定將農民口糧降到每人每年150~200公斤或以下。城市居民的口糧定量標準,每人每月平均降低1公斤。同時動員群眾大搞瓜菜代,彌補口糧的不足。二是減少城鎮人口。1961-1963年和1972-1976年,中央采取減少城鎮人口和精簡職工等重大措施,平均年精簡職工和減少吃商品糧人口近千萬人,減少糧食銷量。
(二)理順糧食購銷價格。在糧食購銷市場化以前,幾乎年年都在理順價格,采取的措施名目繁多,綜合起來有提價、放價、限價、補貼等十幾種。通過交替、重復、幾個措施同時使用等方法,使統購統銷價格得到直接或間接的提高,逐步向市場價格靠攏。
1.提高統(定)購價格。幾十年來,先后20多次提高糧食統(定)購等價格,并采取獎售以及用化肥、柴油和預付定金“三掛鉤”的實物平議差價補貼等辦法,作為提高價格的補充。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加速了糧價改革的步伐。1994年和1996年最后的兩次提價,提價幅度正好100%;國家確定的定購價格和以后的保護價,既高于生產成本,也高于市場價格,增加了農民收入,刺激糧食生產的快速發展。
2.調整統銷價格。1992年提高城鎮統銷價,實現購銷同價,1993年放開銷價,隨行就市,但是統銷時運用的購糧憑證還沒有完全取消。直至2001年,原國家糧食局決定不再辦理市鎮糧食供應轉移證明,統銷才算徹底退出歷史舞臺。
(三)開放集市貿易,發展多渠道經營。1979年后,中央決定恢復糧食集市貿易,國家糧食部門也開展了糧食議購議銷業務。從1983年開始,實行以主渠道為主的多渠道經營。同時,“米市”、糧行、糧油交易所、貿易貨棧、批發市場也相繼恢復、建立和發展起來,形成糧食購銷、價格“雙軌制”,但仍規定農村糧食市場在征購期間堅決關閉,征購結束后再開放,并要加強管理,嚴格控制。
(四)進口糧食。新中國成立初期,盡管糧食形勢比較緊張,但還要出口糧食,1958-1960年平均年凈出口糧食316萬噸,比1957年增加64%,更加重了國內糧食供給困難。直到1961年,中央才開始凈進口糧食。從1961年度到1985年度平均每年凈進口420萬噸。雖然進口的糧食只占需求總量的很小部分,但國家能夠集中掌握一批糧源,對于緩和糧食供求矛盾,保證城鄉糧食供應,穩定市場價格,起到積極作用。
(五)處理好中央和地方的關系。糧食統購統銷初期,實行集中統一的糧食管理體制,糧權集中在中央。1958年曾一度實行購銷差額管理、調撥包干的辦法,把一部分權力下放給地方。但是以后幾年由于調度糧食困難,又恢復實行“四統一(購銷調存)”的中央集中管理制度。從1982年起,才改成糧食購銷、調撥包干一定三年、五年的辦法,由中央和省兩級管理糧食。1994年以后實行中央統一領導、地方分級負責的管理體制和糧食省長負責制,發揮中央和地方管理糧食的兩個積極性。
(六)建立國家儲備糧。黨中央、國務院歷來重視建立國家糧食儲備。從新中國成立到上世紀80年代末,曾4次建立儲備糧,但都用于彌補國家糧食收支缺口。到20世紀70年代只擁有極少量的國家儲備糧和戰備糧。

20世紀70年代,在四川樂山某糧站,農民挑著擔子,排隊交公糧,等待糧食入倉。
1990年糧食產量創歷史增產最高紀錄。為解決農民“賣糧難”,中央決定建立國家專項儲備糧制度,要求在完成定購任務以后,由國有糧食收儲企業按國家規定的保護價敞開收購農民余糧,建立國家儲備糧。接著,各省、自治區、直轄市相繼建立地方儲備,從此,形成以國家儲備糧為中心,包括國家、地方、農村集體和農戶儲糧的多層次糧食儲備體系,加上國家糧食庫存、企業庫存,全國總存糧達到較高的水平。儲備糧制度的建立,提高了糧食宏觀調控能力,夯實了國家糧食安全的基礎,在吞吐余糧、穩定市場、平抑糧價、救災扶貧、保證軍需民食等方面起到了關鍵性作用。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由于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等生產關系和生產力的政策調整,增加農業生產投入,加上糧食流通管理體制的不斷調整和改革,農民生產積極性得到充分調動,糧食產量快速增長。到20世紀90年代后期,糧食供需實現總量基本平衡,豐年有余。群眾吃糧從低標準定量供應型向講究營養、安全的小康型發展。糧食庫存和國家儲備充裕,宏觀調控能力增強,糧食市場價格穩定,國家糧食安全不斷鞏固和提高。糧食購銷市場化改革的條件已基本成熟。2004年,國務院決定全面放開糧食收購市場,實現糧食購銷市場化和市場主體多元化。
(一)糧食的重要性。糧食是人類最基本的生活資料,是關系國計民生的戰略性商品。從困難時期走過來的糧食工作者,對廣大群眾“低標準、瓜菜代”甚至忍饑挨餓的生活,以及糧食短缺時工作的艱辛,深有感觸,始終不能忘懷。幾十年的實踐,也充分說明糧食狀況如何直接關系到社會安定、國民經濟的綜合平衡和市場穩定。一旦糧食供給出現問題,就會成為重大的政治問題。
新中國成立后,黨和各級政府始終把糧食工作當作大事來抓,曾提出“全黨動員,全力以赴”貫徹落實糧食統購統銷政策。1960年,黨中央指出:農業是國民經濟的基礎,糧食是基礎的基礎。近年來,黨中央一直強調把解決好“三農”問題作為全黨工作重中之重,夯實農業基礎、保障糧食的有效供給。總之,糧食問題須臾不能放松,國內可持續的糧食生產能力必須增強;有關糧食生產的一切措施,必須有利于調動糧食主產區和農民種糧的積極性;必須合理配置糧食資源,集中力量保重點,確保谷物基本自給、口糧絕對安全。
(二)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糧食安全事關國計民生、社會穩定和國民經濟發展,是國家安全的重要基礎。鑒于我國的國情和糧情,什么時候都不能輕言糧食已經過關。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保障糧食安全是一個永恒的課題,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松。”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當糧食豐收、庫存充裕、糧食形勢大好時,有的地方放松糧食生產、忽視糧食流通、淡化糧食安全意識等問題。在1984年和1998年糧食大豐收以后,曾有過兩次公開宣布糧食“三年吃不完”,不久就出現糧食全面緊張的情況。實踐證明,在糧食安全問題上,要居安思危,警鐘長鳴,始終繃緊糧食安全這根弦。
黨中央對確保國家糧食安全曾作出一系列重要部署。除發展糧食生產外,一是要牢牢把握“堅持數量與質量并重”的安全戰略要求。在過去的年代,整天為“吃飽”而奔走。現在群眾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在滿足糧食數量供給的同時,要更加注重糧食質量和食品安全,切實落實糧食從生產到銷售各環節的質量安全監管責任,讓人民吃得飽、吃得好、吃得放心。二是近14億人的吃飯問題絕不能受制于人,中國人的飯碗必須緊緊端在自己手上。實現糧食基本自給,牢牢掌握糧食問題的主動權。三是積極利用國際糧食市場,通過適當進出口,進行余缺調劑和彌補國內部分品種供求缺口,同時又要防止沖擊國內生產,給農民增收帶來大的影響。
(三)糧食價格改革必須堅持由市場定價。在糧食購銷市場化以后,糧食價格的改革主要是通過宏觀調控等手段,有針對性地解決各方利益關系問題,調整各種價格之間的比價和差價。既注意處理好糧食自身的價格、價值和供求這三者之間的關系,又考慮到它對整個市場物價可能產生的影響。既要有利于促進生產,又要充分考慮國家財力、物力的可能和消費者的負擔能力,還要照顧到糧食商業和工商行業合理的經濟利益。
(四)加強宏觀調控。從20世紀90年代起,逐步實現糧食管理體制從中央集中的計劃管理向以經濟手段為主、輔之以行政和法律手段的宏觀調控轉變,并在國家宏觀調控下,實行糧食省長負責制,調動中央和地方兩個積極性。
在轉變過程中,人們逐步認識到:市場經濟有其本身的弱點,通常表現為自發性、盲目性和滯后性,需要政府進行必要的宏觀調控,加以引導和糾正。
進入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在充分發揮市場在糧食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的同時,國家通過儲備糧吞吐平抑糧價,出臺最低收購價托市收購,以保護農民利益;綜合運用“看不見的手”和“看得見的手”調控糧食市場。實踐充分證明,排斥糧食市場的基礎性作用不活,放棄對糧食市場的監管調控會亂,必須把兩者有機結合起來,著力構建統一開放、完善功能、競爭有序、運轉靈活的新型糧食市場體系。
如今,離開始實行糧食購銷市場化又過去了15個年頭,在這段時間里,糧食流通體制改革取得更大的成就,糧食產量不斷提高,糧食供應充足,價格總體穩定,宏觀調控能力增強,國家糧食安全水平不斷提高,人民生活更加美好。但是,在前進的道路上,我們始終不能忘記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