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煒
2019年7月10日,德國大眾汽車的標志性車形甲殼蟲在墨西哥正式停產,這款擁有81年歷史的車型正式成為歷史。這款汽車獨特的圓形輪廓在過去幾十年成為了世界上最著名的形狀之一。甲殼蟲的誕生帶著很強的意識形態傾向和政治意圖,它是第三帝國的政績工程。二戰后,這款汽車在清算納粹遺產的過程中存活下來,并成為被全球接受和喜愛的消費品。我最近看了《甲殼蟲的全球史》一書。這本書的作者是德國當代著名學者、歷史系教授伯恩哈德·里格爾。他的父母就是兩位甲殼蟲汽車的擁躉。
1945年6月,英國軍事當局控制德國西北部大片地區,他們認為,防御區的首要任務是加強控制,維護公共秩序,其中必須要完成的事情之一就是養活和安置德國人。沃爾夫斯堡留下的工廠引起了英國人的強烈興趣,納粹留下了一款成熟的樣車,以及龐大的無債務生產設施。大眾汽車廠是德國唯一一家原則上可以在戰后立即投入生產的汽車廠。1945年8月,英國軍方游說盟軍當局準許生產KdF汽車。費迪南德·保時捷設計的這款汽車因為戰爭沒能投入量產,但是由于其堅固耐用、高適應性的特點,在戰爭中被廣泛使用于戰場。
這種汽車在德國仍被稱作“大眾”,但在美國,卻立刻被稱作“臭蟲”或“甲殼蟲”。
1947年秋,英國為大眾汽車找到了一個掌舵人。海因里希·諾德霍夫是柏林技術大學機械工程專業的畢業生,曾經在歐寶公司工作多年。諾德霍夫對這款汽車做了一個判斷:它基本技術特征是合理的,但是需要在美學上作出大量改進。
這種戰后商品首先在德國國內取得了巨大成功。1955 年,德國客戶買一輛甲殼蟲,平均等待時間是四個月。在一些地方,直接交付一批甲殼蟲可以稱為本地新聞,一個汽車交易商如是解釋說:“因為人人都想買一輛新款的大眾汽車。”人們從戰爭中走出來,普遍重視家庭生活。許多聯邦德國人沒有把收入增長中的很大一部分用于個人愛好和商業娛樂,而是把錢存起來,用于購買大宗家內用品。這些物質欲望中最昂貴的部分就是買一輛汽車。
沃爾夫斯堡的地理位置在離鐵幕不到10英里的地方,是個邊緣的、中等規模的城市,但在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初,它就像磁鐵一樣吸引著許多記者和作家,因為沃爾夫斯堡的發展為重建進程提供了光輝的范例,將聯邦德國從一個貧窮的、滿目瘡痍的國家轉變為一個充分就業的富裕工業社會。在20世紀50年代,大眾汽車不再是一個中立的、功能性的目標,而是成了一個與聯邦德國快速復蘇密不可分的顯著集體象征。這很大程度上歸功于諾德霍夫的公關政策。這家公司傳達了一種基于高質量工藝的自主成功的故事,恰好體現了國家復興的價值觀。諾德霍夫本人腳踏實地、以身作則的作風,也很符合德國人勤勉的價值觀。諾德霍夫簡明扼要地概括了大眾汽車公司成功的原因:“我們是靠著自己干起來的。”沃爾夫斯堡提供了一個靠白手起家而取得成功的早期例子。50年代末,《明鏡周刊》給這款汽車貼上了“德國奇跡最鐘愛的孩子”的標簽。在聯邦德國民眾眼中,大眾汽車是核心價值觀的體現,這些核心價值創造了他們正在建設中的新國家。
但甲殼蟲的成功顯然不只是因為它在德國賣得好。我們把它視為全球化消費浪潮的典范之一,是因為它在國際市場取得了類似的成就:讓消費者掏錢,并且讓他們心甘情愿地賦予它文化價值,或者接受它被賦予的文化價值。事實上,這種汽車在聯邦德國國內仍被稱作“大眾”,但在美國,卻立刻被稱作“臭蟲”或“甲殼蟲”。“甲殼蟲”這個風靡世界的名字是在美國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