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中國報紙行業的生存形勢不容樂觀。上半年,報紙廣告刊例收入下降30.6%,報紙廣告面積減少33.8%。2018年12月29日,中國報紙行業進行了一場盛大的告別,在傳媒的歷史中畫上了沉重的句號。超過10份遍及全國的知名報紙,包括《北京晨報》《京華時報》《法制晚報》等正在以停刊或休刊的方式告別讀者。在“媒通社”的一篇文章中統計,自2015年開始,紙媒集中選擇在元旦停刊成為一大現象。其中,2015年元旦停了4家,2016年為10家,2017年為6家,2018年高達19家。報紙關停并轉已然成為傳媒行業的常態,“報紙消亡論”的觀點也在紙媒的關停中甚囂塵上。在2005年,菲利普·邁耶就在《正在消失的報紙:拯救信息時代的新聞業》一書中預言:“到2043年第一季度末,日報的讀者也將歸于零。”
傳統新聞行業日漸被沖擊得分崩離析,新聞產業也在進行重構,職業新聞人才的流失也成為普遍現象。由于報業大批量停刊或休刊、媒體經濟收入下滑、職業上升空間有限等困境,越來越多的新聞從業者面臨解雇或者主動選擇逃離傳媒行業。2017年與2016年相比,報紙記者人數減少246名。2017年8月,《新京報》的創始人戴自更及其總編輯王躍春先后離職;原北京青年報社總編輯余海波、原東莞報業集團副社長譚軍波也相繼辭去工作。中國記者網數據顯示,截至2018年10月19日,我國持證記者人數比2017年減少了180人,呈現出負增長的趨勢。除了新聞業面臨人員流失的困境,新聞院系在校生就業對口率也大幅下滑。中國人民大學科學研究基金項目《新聞從業者職業認同危機研究》對北京某高校新聞學院在校生調查數據顯示,僅有28.6%的在校生表示“未來我愿意長期從事新聞職業工作”。

傳播科技革命從根本上改變了媒體生態,集中表現為生產方式的革命及由此帶來的生產關系的重構。隨著網絡社交媒體、移動互聯網等新興傳播技術的飛速發展,原有的媒介生態環境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在傳統的新聞生產方式中,新聞媒體對新聞內容擁有絕對的把控權,傳受關系固定而單一。隨著互聯網時代的到來,受眾新聞接觸的渠道不斷增多,不再滿足于被動地接收新聞信息,他們根據算法推送有選擇地查看感興趣的新聞信息,甚至參與到新聞的制作中來。傳統媒體對新聞的主導權不斷被削弱,新興的網絡平臺也對傳統新聞生存造成巨大困擾。由于新聞沒有版權,傳統媒體消耗大量人力、物力的原創新聞很容易被新聞集合類的應用搬上網絡平臺,網絡新聞集合平臺花費極小的成本就可以贏得廣告和流量收益,由此引發傳統媒體行業用戶流失、廣告收益大幅削減。

隨著互聯網時代的到來,傳統新聞媒體紛紛入駐新媒體平臺,互聯網承擔著大量的信息發布工作。移動互聯網在推動信息傳播的同時也引發了一系列負面問題。“虛假新聞”“新聞炒作”和“反轉新聞”等問題層出不窮,用戶對新聞媒介的信任度持續降低。在2018年“重慶大巴墜江事件”中,《重慶青年報》微博發布視頻消息稱事故是由駕駛私家車的女司機在橋上逆行造成的。《新京報》也發布報道《重慶萬州大巴墜江前曾與逆行轎車相撞》,稱新京報記者從萬州區應急辦獲悉,大巴車與小轎車相撞是小轎車女車主駕車逆行導致。最后調查結果顯示,事故過錯方在于大巴車而非小轎車。在這起引人關注的“新聞事故”中,很多媒體發布錯誤的消息,嚴重削弱了媒體公信力,消耗了公眾對媒體的信任。
傳統新聞行業沖擊不斷,新的新聞生產方式也在重新建構,新聞人的權力也在不斷喪失,新聞編輯權從“封鎖”走向“開放”,新聞發布從“專屬”變成“共享,新聞工作者開始對職業價值和自我身份產生困惑,對職業意義產生懷疑。在新媒體時代,“人人都是記者”,傳者的中心主體地位被打破,傳受界限消弭,新聞把關人的權力也讓渡給公眾,傳統意義上的職業記者遭遇前所未有的身份認同危機。新聞工作者開始進行自我認同貶斥,從“無冕之王”到“新聞民工”,職業神圣感不在存在,職業邊界逐漸消失。于是,一些新聞工作者日漸遠離新聞專業主義,無視專業理念和職業道德,充當起了商業掮客的角色,借助新聞報道的名義謀取個人利益,進行商業“尋租”,與采訪對象進行權錢交易,肆意踐踏新聞專業主義。
新媒體對傳統媒體最根本的影響是改變了新聞的生產方式,進而改變了新聞生產社會關系。傳統媒體要想在這場顛覆性的革命中獲得生機必須轉型,轉型的根本在于創新。創新包括多個方面,包括制度創新、模式創新以及內容創新等。媒介融合是目前比較常見的創新形式。目前我國推進的縣級融媒體中心建設是我國媒介融合的重要形式,它打通省級以上媒體到基層媒體的連接方式,推進國家媒體體系從上到下全盤激活。除了國家政策和技術層面的支持,媒介融合還應該把受眾考慮進去,有受眾參與的媒體融合才能夠進行有效的模式創新。而創新的一個大的方面就是聚焦到讀者的體驗上來。社交媒體時代,重要的不是簡單的新聞信息的生產和加工場,而應該是知識和體驗。傳統媒體那種高高在上的主導地位已經搖搖欲墜,媒體要更多地考慮受眾的情緒體驗,生產并傳遞有體感的新聞。
中文中“新聞”對應著兩個英文單詞,一個是“news”,即具體的新聞事件;另一個是“journalism”,指新聞理念和實踐。正如彭曾軍所言:“作為事件的新聞(news)當然不會死,只要人類有好奇心,就一定會有news。但是有news不定有journalism。”當下新聞業面臨的困境與新聞專業主義的淡化有著很大的關系。當新聞行業不再堅守新聞專業主義,而是一味地追熱點、抓流量,新聞媒體的報道方向、內容和職業操守都會出現問題。因此,中國新聞業的救贖需要對新聞專業主義進行重塑。中國有句古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報紙作為一種媒介,有其自身的壽命,在新的媒介技術沖擊下慢慢退出歷史的潮流,但是報紙他所堅守的一百多年一系列的專業理念是不能隨之消失的。不管是正在消亡的報紙也好,還是煥發強大生機的新媒體,都只是承載新聞的一種形式,無論何種載體都不能舍棄新聞專業主義。

社會對記者職業的貶斥、記者自身生存環境的惡化以及新媒體特點導致的職業道德滑坡,使新聞工作者對自身的角色認知產生錯位,記者開始出現趨利行為,制造各種新聞丑聞,導致公眾對記者的認同不斷下降,由此給新聞業帶來巨大傷害。而在社會中扮演著重要的“守望”功能的新聞業出現問題必然會對整個社會產生不利影響。2016年2月,在黨的新聞輿論工作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提出“48個字”的職責使命,并強調引導廣大新聞輿論工作者做黨的政策主張的傳播者、時代風云的記錄者、社會進步的推動者、公平正義的守望者。新的傳播環境中,新聞從業者需要對自身角色定位有清醒的認知,肩負起新聞從業者應有的社會責任,在思想意識和現實行動中踐行新聞專業主義,并不斷學習先進技術,在能力的重塑上補齊短板,加強自身專業素質與專業技能,在新的時代潮流中肩負新聞工作者的責任與使命。
在人人都可以做新聞的時代,新聞的專業性和職業性更應該被凸顯,新聞從業者更需要用新聞專業主義去做有品質的新聞,肩負起三大責任:求真的道義責任、提供知識背景的知識責任、提供輿論陣地的政治責任。雖然當前新聞業面臨巨大的沖擊,但新聞業和新聞從業者上百年塑造的新聞專業主義精神不應該被摒棄,而應讓其在新媒體環境下煥發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