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

我父親凝重有威,我們孩子都怕他,盡管他從不打罵。如果我們不乖,父親只會叫急,喊母親把淘氣的孩子提溜出去訓斥。鐘書初見我父親也有點怕,后來他對我說:“爸爸是‘望之儼然,即之也溫。”我們怕雖怕,卻和父親很親近。他喜歡飯后孩子圍繞著一起吃點甜食,常要母親買點好吃的東西“放放焰口”。
我父親有個偏見,認為女孩子身體嬌弱,不宜用功。據說和他同在美國留學的女學生個個短壽,都是用功過度,傷了身體。他常對我說,他班上某某每門功課一百分,“他是個低能!”反正我很少一百分,不怕父親嘲笑。我在高中還不會辨平仄聲。父親說,不要緊,到時候自然會懂。有一天我果然四聲部能分辨了,父親晚上常踱過廊前,敲窗考我某字什么聲。我考對了他高興而笑,考倒了他也高興而笑。父親的教育理論是孔子的“大叩則大鳴,小叩則小鳴”。我對什么書表示興趣,父親就把那部書放在我書桌上,有時他得爬梯到書櫥高處去拿;假如我長期不讀,那書就不見了——這就等于譴責。父親為我買的書多半是詩詞小說,都是我喜愛的。對有些事父親卻嚴厲得很。
我考大學的時候,清華大學剛收女生,但是不到南方來招生。我就近考入東吳大學。上了一年,大學得分科,老師們認為我有條件讀理科。因為我有點像我父親嘲笑的“低能”,雖然不是每門功課一百分,卻都平均發展,并無特長。我在融洽而優裕的環境里生長,全不知世事。可是我很嚴肅認真地考慮自己“該”學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