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娜
我和兒子的戰爭,是從他上小學開始爆發的。
我自幼字就寫得工整有力,相信書寫是一個人的門面,所以每每看見兒子卷著毛邊、胡寫亂畫的作業本上,那一個個歪歪扭扭不忍直視的字時,無名火就噌一下從我胸口燃燒到頭頂。
我從事文字工作多年,原以為在我的熏陶和影響下,兒子會遺傳我的文學天賦,誰想到每次考試,給“美”“好”“亮”組詞時,他都詞窮地寫道“很美”“很好”“很亮”。至于他的作文,那更是蒼白無力到慘不忍睹,異想天開到不可理喻。
我做事講究效率,投入工作時能屏蔽周遭一切喧囂,但兒子每天放學寫作業,一會兒上廁所,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吃飯。
更要命的是,我原以為天資不算聰慧的兒子,能像我一樣很早就明白笨鳥先飛、勤能補拙的道理,進而做到知恥后勇。但每次考試成績下來,他看著卷子上的分數,都無比淡定地安慰我:“媽媽,不用難過,很多人考得還不如我。”
我怎么能允許自己有個書寫臟亂、作文平淡、做事散漫、成績一般的兒子?我必須改變他。
我先是給他報了個書法班,每周六陪他去練字,整整練了一年,他除了在班上結交幾個愛游戲愛漫畫的朋友,書寫并沒有太大長進。
我親自給他修改作文,不厭其煩地給他講怎么做到點面結合、承上啟下、首尾呼應,但每每輪到寫作文時,他還是抓耳撓腮,一臉茫然。
為了給他創造一個獨立安靜的學習環境,我給他單獨弄個書房,放學后讓他專心致志地坐在那兒寫作業。但當一個小時后我推門進去時,發現他作業沒有寫完,卻用墨水把自己的臉畫成了印第安人……
那一刻,一直提醒自己要做個平和從容、接納寬容媽媽的我,再也無法控制心頭的怒火,大吼一聲:“你在干什么?你太讓媽媽失望了!”
這一吼,嚇得兒子一臉恐慌地把墨水打翻在地。摔破的墨水瓶和流淌的藍汁液,就像我無可救藥的期待一樣,破碎不堪,汩汩嗚咽。
一定是哪里出問題了!
我翻閱教育書籍,拜訪心理老師,求教同齡媽媽,最終發現:兒子的問題,其實是我的問題。是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就把完美的強迫投射到他身上,讓他在控制和恐慌中無所適從,停滯不前。
兒子8歲生日那天,吃完蛋糕看完電影回到家中,我給他寫了一封信。信中,我回憶了過去我們之間種種不愉快,坦誠地說:“兒子,媽媽自幼生活在農村。生活的艱辛和物質的匱乏,讓媽媽總覺得自己如果不夠好,就無臉面對操勞的父母,無法給他們一個滿意的交代。正是這種‘我不優秀,我就有罪的心理,讓媽媽在生下你后,開始控制你指責你,覺得如果你不夠好,就是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孩子,媽媽終于明白了,你就是你,一個即便有著這樣那樣缺點,依然獨一無二的你。媽媽愿意從今天起慢慢改正,你愿意給媽媽一個機會嗎?”
我把這封信,寫在兒子最喜歡的藍色彩紙上,放到他的小床上——他雖然成績不怎么優秀,但三歲就能自主閱讀,理解能力特別強。
很快,他看完了這封信,走到客廳里抱著我說:“媽媽,我原諒你了。”
我的眼淚刷一下就來了:孩子總是比大人更容易原諒一個人,天真的他們更能輕易忘掉不快樂。
我也抱著他說:“改正的過程中,媽媽可能有時還會做得不夠好,你監督我好不好?”
他眨著明亮的小眼睛,響亮地說:“好。”
后來,我慢慢開始放手,讓兒子決定他能決定的,讓他承擔他該承擔的。
看到他的書寫,我不再大呼小叫,而是告訴他哪里有了進步,哪里還需加強;讀到他的作文,我不再評頭論足,而是給他分享自己寫的文;得知他的成績,我也不再患得患失,而是提醒他,比分數更重要的,是通過考試發現了自己有哪些問題,并認真去彌補。
盡管,他還會因書寫臟亂,被老師罰抄作業;盡管他有時寫作文時,還是一頭霧水;盡管他考試還不是班級前幾名……但他在改正錯誤和承擔后果中,書寫越來越有力,作文越來越通順,作業越寫越快,成績穩步提高。
上周末的學校分享課上,老師邀請家長們參加。其中有個親子環節,是讓孩子介紹自己的爸爸或媽媽。
輪到兒子時,他站在講臺上看著我向大家介紹道:“這是我的媽媽,她今年8歲了,和我一樣大。我之所以說她8歲,是因為生下我之后,她才是一個媽媽。我的媽媽有時不夠好,偶爾愛發脾氣,難過時會哭鼻子,生爸爸和我的氣時,竟然懲罰自己不吃飯。但是,我很愛她。因為,8歲的媽媽和8歲的我一樣,都不夠好,但都很努力。”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嘩,張開雙臂,跑上講臺,把他緊緊摟在懷里。
謝謝我的孩子,愿意接納我的不夠好和不完美。而我,之所以把這個故事分享,是想告訴更多人:請原諒自己和孩子不夠好,只要足夠坦誠和努力,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