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半島三面環海,眾多島嶼如三千宮妃爭妍斗麗,凱法利尼亞島姿色并不出眾——游輪此行停靠五個島,凱島入選是個謎。
島上的主鎮就一條乏味的商業街,打發不了五六小時的游覽時間。游輪的日報稱贊凱島寧靜恬然,就像媒婆夸女孩脾氣溫順,一露臉,原來相貌平平。
兩個地下溶洞算是景點,于是去碼頭附近找車。一位老人站在小車邊,招呼道,三小時,一百歐。頓了一下又說,九十也行。已經是地板價,再往下砍有失厚道,我們立即鉆進了車。
叫我皮特吧,老人攬到了生意顯然有點興奮,先去一個溶洞,再經過一個海邊的小鎮,最后去另一個溶洞,來回七十多公里,不耽誤你們準時上船。皮特的英語口音雖重,但能聽懂七八成。問他英語是學校里學的?他笑,只念過四年書,希臘語讀寫過關了。當過幾年兵,退伍開出租車,整整四十二年了,英語就是在車上練出來的。他說,接待過很多外國游客,英國人最好,有禮貌,小費從來不漏;荷蘭人第二;德國人板著臉,不吭聲,大概當年在島上殺過太多人,心里別扭。
聊聊當地的情況,看看翠綠的山景,也別有一番愜意。可一不留神,問起當地人的收入,惹毛了皮特。他臉色語氣都變了,一般月薪五六百歐,低的才四百。再過三年我退休,干了一輩子,才六百多退休金。怎么活?住自己的公寓,電費就一百多,還有電話網絡水費煤氣……這點錢在島上住酒店只夠撐三天啊。看醫生不塞錢就叫你過六個月再約,等死吧!警察也一樣,什么事都得打點!那些政客上臺前只會撒謊吹牛,要建立嶄新的醫療保障制度等等,有嗎?影子都沒有!那幫家伙沒一個給希臘人做事的,都是pigs!還問我,你知道pig嗎?我忙說,知道。但他還是聳肩縮頸扮出豬相,氣流在鼻腔與喉部之間來回顫動,發出一陣陣豬的哼聲,呼嚕呼嚕哼嗷哼嗷……all pigs!皮特越說越怒,臉漲得通紅,豬哼聲漸漸變成了豬嚎。
下車結賬時我加了不薄的小費,他有點意外,一字一頓地真誠致謝。我躬身道別,莫名悵然。
一年前,臺風“玉兔”橫掃塞班、天寧二島。
當時一夜無眠,第二天塞班的大雨停了,風還在咆哮。從二樓臨時借住的房間床上爬起,我一腳踩入飄著幾片樹葉的水里,這是一宿狂風干的好事。原先住的房間,床頭上方的屋頂已塌;而在樓梯口的二樓平臺推門放眼,不由驚呆:樓下順著山勢朝下蔓延的一片叢林已被齊刷刷“剃了頭”,越過樹梢,軍艦島赫然可見。
晌午來到公司,陸續傳來員工們安全的消息,還有各自的奇特經歷。James家的門窗全被吹走了,狂風席卷家具、衣物;Jay喜氣洋洋,他家沒事,但鄰居兼好友家的鐵皮屋被“挪”到自家后院,居然沒碎;物業修理工Sly為不讓一塊薄木板被風吸走,在四角釘上釘子,拴上繩子拉著,吸著煙,與狂風對抗了一宿。
社會趣聞亦不缺。一家超市被盜,竊賊砸碎了玻璃闖進去,但只搬走了所有啤酒。因為斷電,一個警察用發電機給空調供電,卻越來越熱,屋外的噠噠聲沒讓他起疑心,第二天出門一看,發電機早被偷了,換了臺轟鳴的割草機……市中心的餐廳、超市很快又都開張,貨品充足,價格不變。汽柴油因斷電成了唯一能源,加油站排起長隊,限量供應,但井然有序。軍隊和政府幾次分發物資,當地居民坐在車里,或在路邊支起帳篷,耐心等待。各國游客,則在酒店等著各自國家安排專機接回國。像《七日生》的劇組人員,就在一家餐館外邊喝啤酒吃海鮮邊等著,見到我還打了招呼。
一個頭像帶V的中國醫生,在微博上控訴中國政府和洛杉磯領事館不管中國游客,并造謠說有中國游客沒錢買吃的露宿街頭。不久便被辟謠,人也被醫院處分。人的力量,無法與天災抗衡,卻能主宰自己的心態和行為。靈魂卑賤的人,將大災看成博取眼球和網絡流量的機會;高尚的人,體現樂觀、文明和理性。

從聚餐開始,緊挨著明人的尤老弟就一直在耳邊絮絮叨叨。他說最近一直在想能否拍一部科幻片《宇宙之外》,《流浪地球》這么火,有遺憾也有啟發——想象的思維太簡單,超越宇宙的地方,難道不也是另一片未知的蒼茫嘛。所以,他正跟幾位朋友謀劃著“宇宙之外”的事兒,劇本也開始創作了,請領導務必支持……尤老弟說個不停,時不時端起酒盅敬明人一下,就像他家客廳矗立著的那個快兩米高的落地鐘,提醒的聲音很刻意。
其他幾位同學,把喝酒的氣氛炒得更熱,明人不得不又喝了一盅白酒,食管及至腸胃,一陣灼熱。少頃,尤老弟又側向明人,不知是因為酒的刺激,抑或是因為那個撩人的念頭,他的雙眼發亮,血脈一定僨張著,信誓旦旦地說:“我一定要做成這件事!”
明人笑了笑,給他搛了一筷黑木耳,說:“你吃點,聽說這個排毒,多吃點。”尤老弟說:“領導,我可說的是真話,我最近一直在想這件事,您不支持我?”明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尤老弟,尤老師,你也是名牌大學的副教授了,你上次和我講,你最近一直在想,要搞‘一帶一路文創園,有進展嗎?”明人這么一說,尤老弟一時愣住了。“還有,上上次,你也說過,你最近一直在想,要做一家外星人博物館,現在有譜嗎?”尤老弟眨巴著眼睛,無語。“還有,上上上次,你當著這些老同學的面,都說過,你最近一直在想,要組織一個世界文明辯論賽,要把這第一場放在華盛頓,然后到希臘,到印度,到……,再回到中國,你開場了嗎?”幾位老同學也注視著尤老弟的眼睛,他垂下眼簾,仿佛在思慮什么,又睜開眼睛,先前的閃亮,似乎暗淡了許多。臉部一會紅,一會白的。他終于開口說道:“領導提醒得對,不過,我這回的想法,是我最近一直在想的,我一定要去做好的。老同學,明人,哦,還有各位,你們都多多支持,看看吧,這是我一直在想的,這個春節都一直在想的事……”他說得還是這么自信,漸漸地,聲音就微弱下去了。或許是酒勁上來了,他舌頭有點發澀。
明人不好意思了。自己說得太犀利了,雖然是老同學,人家畢竟還是一位副教授,一點面子也不留,過分了。他連忙站起身,說:“尤老弟,尤教授身上有許多優點。其中,他能想,敢想,一直是我所敬佩的。他思維活躍,激情充沛,想有所作為的精神,是很多人不能企及的。”明人這番話,雖有些安撫的意思,但也是他真切感受到的。這回,尤老弟站起身來,朝著明人又喝了一盅,舌頭也大了:“這么表揚我,我,我得再喝一盅。”明人和同學都不由分說地勸阻了他。
過后好幾天,明人心里都在后悔和自責:“說話太重了,何必這么點穿尤老弟呢!真不該,真不該的,換了自己也受不了呀。”
當他悔意愈來愈重的時候,那天深夜,尤老弟來電話了,語氣興奮,語速快:“領導,我最近一直在想,要做個民間的,也是世界的,有史以來的各國首腦的收藏館,這是不是一個創舉呀?我要做,領導,您要支持我哦!”
明人憋住了笑,剛想說幾句附合的話,對方手機斷了。明人稍后回撥,只聽到:“對不起,對方不在服務區。”他搖了搖頭,苦笑了幾聲。這人又到哪里去瘋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