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朝勝
一
1928年9月5日,毛澤東率紅四軍主力疾馳在井岡山返程中。羅霄山脈秋色濃,唯美仙境撩人間,卻難撩紅軍似箭歸心。晚霞當紅的山間小道上,傳來了黃洋界保衛戰勝利喜訊,毛澤東聞訊后連日懸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下了,頓時詩情迸發,《西江月·井岡山》的吟誦聲,和著咯噔咯噔的馬蹄聲,打破了一路走來的沉悶氣氛:
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早已森嚴壁壘,更加眾志成城。黃洋界上炮聲隆,報道敵軍宵遁。
旌旗、鼓角、敵軍、圍困、炮聲、宵遁……戰爭硝煙第一次彌漫在毛澤東詩詞中,開啟了毛澤東馬背詩的新紀元。從江西羅霄山脈的井岡山一路走來,毛澤東率領紅軍踏出了中國革命的一條新路,也創造了屬于自己獨特風格的馬背詩。
“馬背詩人”是指那些在打仗的時候寫詩的詩人,曹操、岳飛、辛棄疾等便是古代“馬背詩人”的代表。但他們的詩卻沒有毛澤東馬背詩表現出的大氣而沉穩,雄渾而豪邁。比如,曹操的《短歌行》哀嘆的是“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岳飛的《池州翠微亭》抒發的更多是“好水好山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的無奈。辛棄疾的《菩薩蠻》表達的則是“郁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的追懷之情等。
毛澤東的馬背詩之所以脫胎于古人,又遠逾古人,是源于一個縱馬沙場的統帥,以筆蘸血,對革命斗爭實踐經驗提煉,并吸收了優秀傳統文化內核,又賦予了馬克思主義的理想色彩。“中國革命斗爭的勝利要靠中國同志了解中國情況。”他在《反對本本主義》中如此呼吁道:“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他在馬背上的馳騁,勾勒出中國革命斗爭的風采。
夏日時節,我們漫步橘子洲頭,柑橘樹婷婷裊裊,含唇依笑。飲一杯湘江水潤嗓,誦一遍偉人詞品情,《沁園春·長沙》在洲間回蕩。“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字里行間,體現出毛澤東的壯志豪情和雄厚底氣。這底氣源自于深入地調查研究。“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實踐出真知”,這些至理名言,孕育于毛澤東領導全國農民運動的大革命時期。1927年1月4日起,毛澤東用32天時間,訪湘潭,察湘鄉,步衡山,走醴陵,涉長沙。融入農民運動革命洪流中的毛澤東,對農民強大的力量有了深切感悟,于是傾情而著了撼世之作《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用“好得很”的事實來駁斥“糟得很”的歪理。這一句“好得很”,不僅糞土了當時反動派,也對黨內右傾機會主義者敲響了警鐘。
長期在馬背上縱橫馳騁,這讓毛澤東對革命斗爭現實的感悟多了幾分理性的分析。“山上要隘,都筑了工事。醫院、被服廠、軍械處、各團留守處,均在這里。現在正從寧岡搬運糧食上山。若有充足的給養,敵人是打不進來的。”他在《井岡山的斗爭》中描述道,“因割據已久,‘圍剿軍多,經濟問題,特別是現金問題,十分困難”。毛澤東在帶領紅四軍主力下井岡山后,經過實地調查研究后認為:“贛南地區廣大,有九連山和武夷山脈作屏障,我軍可以迂回轉戰于贛南、閩西、粵北廣大地區,那里物產豐富,有足夠的給養供應,而且山嶺河川交通不便,敵人來往困難。況且贛敵較弱,又多是客籍軍隊。”
這一論斷足以展示毛澤東才識超人、洞察敏銳的能力,而這些都是建立在深入地調查研究、縝密地分析研判基礎上的。
1929年2月下旬以來,毛澤東指揮紅軍策馬于贛南、閩西廣闊區域,出東固,戰長汀,襲龍巖,占上杭,攻永定,將運籌帷幄、縱橫捭闔的戰略智慧舒展得淋漓盡致,并以此確立了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大格局。
風云突變,軍閥重開戰。灑向人間都是怨,一枕黃粱再現。
紅旗躍過汀江,直下龍巖上杭。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
這首《清平樂·蔣桂戰爭》是毛澤東洞察先機,把握時局風云,利用蔣桂戰爭的有利時機,開辟贛南、閩西革命根據地的真實寫照。
二
進入二十世紀,先是孫中山民主思想讓國人逐漸走出愚昧,后是俄國十月革命勝利給中國帶來了馬克思主義,呼喚英雄成了那個時代的聲音。毛澤東之所以能脫穎而出成為時代偉人,與湘人勇武不屈的性格休戚相關。《史記·項羽本紀》云:“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湘地屬楚,人杰地靈,英雄輩出。
1910年秋,毛澤東離開韶山去湘鄉就讀小學,臨別寫了一首《七絕·呈父親》:
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在這首詩中,少年毛澤東豪邁地表達了好男兒志在四方的英雄志向。
到了1916年秋,毛澤東在就讀的湖南第一師范學校開展全校性的“人物互選”中位居榜首,被同學們送了一個雅號:“毛偉人”,但毛澤東并不滿足于同學們對他的贊譽。
1917年,他致信湖南一師歷史老師黎錦熙表白心曲,說人生在世,“十年來未得真理,即十年無志;終身未得即終身無志。”因此,他決心“下全幅功夫,向大本大源探討,探討既得,既然足以解釋一切,而枝葉扶疏,不宜妄論短長,占去日力”。這些表明了毛澤東堅定執著地追求理想信念的遠大志向,并把這種志向與祖國和人民緊密聯系起來。
1917年暑假,他用一個多月時間,與同學蕭子升考察了長沙、寧鄉、安化、益陽、沅江五縣。同年冬,毛澤東又只身到瀏陽縣文家市鐵爐沖一帶考察。深入鄉村,深入民眾,使他對農村社會的認識有了自己獨特視角。
1918年4月,毛澤東與蔡和森等組織新民學會,開始接觸并傳播馬克思主義,提出“革新學術,砥礪品行,改良人心風俗”的宗旨,就把尋求學術真理,以動天下之心的目的具體化了。毛澤東在1919年回湖南創辦《湘江評論》時,就強調“引入實際去研究實事和真理”,“反對脫離實際的空虛思想”。這在當時難能可貴。
1930年12月,蔣介石在結束中原大戰后,立即掉轉槍口,糾集國民黨雜牌軍10萬余兵力,向中央蘇區發動了第一次大規模的軍事“圍剿”。毛澤東采取“誘敵深入”作戰方針,紅軍于江西永豐縣南部的山巒中打了一場伏擊戰,全殲敵第十八師9000余人,活捉了中將師長張輝瓚,取得第一次反“圍剿”的偉大勝利。毛澤東為此寫下了氣勢恢宏的《漁家傲·反第一次大“圍剿”》:
萬木霜天紅爛漫,天兵怒氣沖霄漢。霧滿龍岡千嶂暗,齊聲喚,前頭捉了張輝瓚。
二十萬軍重入贛,風煙滾滾來天半。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干,不周山下紅旗亂。
要知道,反第一次大“圍剿”勝利,正是在黨中央負責人李立三制定以武漢為中心的全國總暴動和集中全國紅軍進攻中心城市的冒險計劃,幻想“會師武漢”“飲馬長江”的時候取得的,這表明李立三的“左”傾路線的破產,而毛澤東“工農武裝割據”理論已深入人心,因為她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干,不周山下將是一派紅旗漫天的景象。
三
人們不禁要問,中共黨內頂層人物中博古通今者為數不少,如陳獨秀、瞿秋白、李立三、張國燾、博古、王明等,都是大知識分子,有些是工農運動領袖,有的還是留洋回來的大學教授,然而,他們為什么都沒有毛澤東睥睨四海、洞察萬千的慧眼?這大概與毛澤東沉穩、曠達與堅毅的性格有關。
1929年10月,身患重疾的毛澤東被人用擔架抬著,從永定向上杭疾走。沿途風景誘人,可謂一路沿溪山巒繡,黃菊遍野翠鳥香。傍晚時分,毛澤東一行來到上杭,住在城南汀江岸邊一座臨江小樓。第二天恰逢重陽節,毛澤東登高遠眺,只見汀江兩岸菊碎金,遠山逶迤繞云間,秋雁萬里駕長風。面對此情此景,毛澤東不禁往事翩躚:領導秋收暴動后建立了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反而因為沒有堅持攻打長沙,而被中央撤了政治局候補委員之職,甚至還誤傳被開除黨籍;領導開辟了贛南、閩西大片革命根據地后,又在紅四軍黨的七大上落選前委書記之職。這當中我們可以看到,每當毛澤東的領導地位受到排擠時,正是他另辟蹊徑,革命征程實現峰回路轉時;而當他革命征程受挫折時,反而能讓紅軍辨明是非,是他的軍事思想重展光輝之時。看待人生,就像秋天一樣,在不同的人眼里有著不一樣的觀感。在悲情者中是凋零,于豁達者中是明麗。傷而不悲,憂而能解,坷而見平,在蕭秋落葉中看到生機萌發,這是毛澤東獨步高遠的體現。這些都可見諸《采桑子·重陽》:
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地黃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
毛澤東的這首詞覽重陽秋景,歌戰地壯美,給人以昂揚豪情,予人以寥廓胸懷,抒發了一個真正的革命者對革命前景充滿樂觀和信心的偉大情懷,具有極強的審美啟示力。
這種樂觀積極、灑脫豁達的情懷貫穿于毛澤東一生,尤其是在他處于人生逆境時,更閃耀著人性的光芒和力量。1932年10月,在中共蘇區中央局寧都會議上,毛澤東被免去紅一方面軍總政治委員,僅主持臨時中央政府的工作。1933年夏天一個傍晚,雨后晴空,群山蒼翠,毛澤東帶著警衛戰士再次信馬大柏地。這是1929年初毛澤東和朱德率領紅軍主力由井岡山向贛南、閩西進軍中打了第一場大勝仗的地方。面對昔日金戈鐵馬的戰場,毛澤東不禁感慨萬千,追溯往事,鋪紙著墨,寫下了《菩薩蠻·大柏地》:
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雨后復斜陽,關山陣陣蒼。
當年鏖戰急,彈洞前村壁。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
從這首詞中我們可以看到,即便是身處逆境,遭受著接連不斷的批判和不公正對待,毛澤東對事物的看法仍然保持著樂觀豁達的態度,看到彩虹就聯想到彩色綢帶“當空舞”;看到關山就聯想到雨后斜陽時“陣陣蒼”;看到彈洞聯想到可以“裝點此關山”,而且“今朝更好看”。在這里,我們看到的毛澤東,只有樂觀的情懷、堅定的革命意志,而沒有一星點“郁悶”的表現。每次品味都能滌蕩我們的內心,給予我們前行的精神力量。
對于這段不平常的經歷,毛澤東在1962年1月擴大的中央工作會議上作了“現身說法”:“不能做這項工作了,降到下級機關去做工作,或者調到別的地方去做工作,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一個人為什么只能上升不能下降呢?為什么只能做這個地方的工作而不能調到別個地方去呢?我認為這種下降和調動,不論正確與否,都是有益處的,可以鍛煉革命意志,可以調查和研究許多新鮮情況,增加有益的知識。我自己就有這一方面的經驗,得到很大的益處。不信,你們不妨試試看。”
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毛澤東在失去軍事指揮權后,仍然一心向黨,心系紅軍,忍辱負重,迎難前行的根本原因。
四
1935年2月28日傍晚,婁山關重崖疊峰,硝煙未盡,殘陽欲墜。毛澤東與張聞天、周恩來、朱德、彭德懷一起,策馬登上山頂,極目四野,群山逶迤,紅軍隊伍沿著崎嶇的山路蜿蜒前行。躬身細察,山石的炸痕、彈孔,峭壁的殘樹、斷枝等,清晰地記錄著剛剛過去那場戰斗的慘烈景況。婁山關戰役,紅軍擊敗敵軍4個團,但紅軍也傷亡千余人。當毛澤東獲悉作為主攻部隊之一的紅3軍團12團政委鐘赤兵的一條腿被炮彈炸傷致殘時,心情沉痛地對隨行人員說:“應該在婁山關立個石碑,刻上‘鐘赤兵在此失腿一只……”
婁山關地處遵義、桐梓兩縣交界處,北交巴蜀,南襟黔桂,居黔北之咽,自古以來即為兵家必爭之地,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說。
毛澤東凝神于刻著“婁山關”三個行書大字的石碑,思緒萬千,心情凝重,婁山關歷史戰爭硝煙一陣陣撲面而來……清初李定國、孫可望率抗清的大西軍進攻婁山關,大敗守關清兵,橫掃大西南;清末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一部也曾攻下過婁山關。
婁山關戰役,是遵義會議后毛澤東重掌兵權直接指揮的第一場大勝仗,一掃五次“圍剿”以來紅軍一路敗退在指戰員心中留下的陰影,也再次證明了毛澤東的軍事指揮才能。但毛澤東深知,此次勝利并沒有從根本上扭轉紅軍的被動局面。從領導層格局來看,雖然在遵義會議上被選為中央政治局常委,但會議明確“以毛澤東為周恩來軍事指揮上的幫助者”,在軍事決策上并不能最后拍板,這會影響正確決策的形成和實施。這一弊端在婁山關戰役后僅10余天召開的茍壩會議上就顯露出來了,在會上雖然毛澤東極力反對進攻打鼓新場,但會議依然沒有采納毛澤東的正確意見。從軍事形勢看,蔣介石調集數十萬部隊正加緊圍堵,而且原來認為戰斗力差的川軍等地方軍閥在土城戰役中表現的實力并不弱。希望與憂患交織于胸中,讓毛澤東在躊躇滿志中平添了理性的沉穩,于是有了這首《憶秦娥·婁山關》: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你瞧,“西風”“孤雁”“霜月”這些冷峻悲壯的元素力透紙背,讓人如臨險惡與殘酷的戰斗場面。你聽,急促的“馬蹄聲”,嗚咽的“喇叭聲”,這些雄沉壯闊的意象躍然紙上,讓人循聲穿越紅軍面臨生死危機的場景。而經歷婁山關戰役的淬煉,再次讓世人看到“真如鐵”的“雄關”在紅軍面前,只是平坦的“漫道”而已。在遵義會議精神的指引下,且看“而今邁步從頭越”,即便灑下熱血,紅軍也將義無反顧,不懼犧牲,敢于勝利。
五
從古至今,中國人對山岳有一種崇拜感。《說文解字》說:“山,宣也。謂能宣散氣、生萬物也,有石而高。”可見,早在漢代,人們就認為山岳能產出萬物,是生命的原動力,具有靈性。韶山是位于湘江流域的湘潭縣韶山沖的一座大山,高峰聳立,漫山蔥郁,幽香云云。相傳虞舜南巡至此,賞心悅目,遂與妻臣在山上奏起《韶》樂,引得鳳凰來儀,百鳥和鳴,因而得名。毛澤東生于韶山,長于韶山,因而對山有別樣的迷戀與感悟。
翻開中國革命斗爭的歷史,我們可以看到一種山水爭鋒的現象。你看,蔣介石曾屢次借水阻擋和消滅紅軍,例如湘江、金沙江、大渡河戰役等。而毛澤東率紅軍則以山為依托,聲東擊西,穿插迂回,與蔣介石巧妙周旋,以劣勢兵力牽著數十倍強敵的鼻子走,成就了中國革命乃至世界革命戰爭史上的偉業。毛澤東心懷大志,天資超群,博聞強記,因而能洞悉世事,拿捏時機,縱情山間,把山的深沉、堅韌、博大揮灑于筆端,讓你看到了他對人生的最高追求,跟隨他的詩意一起跳動。讓我們品讀一下《十六字令三首》,領略一下那難以企及的理想境界:
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瀾。奔騰急,萬馬戰猶酣。
山,刺破青天鍔未殘。天欲墮,賴以拄其間。
1934年10月18日傍晚,患病的毛澤東被人抬上擔架,踏上了兇險難測的長征途程。一路上戰馬嘶鳴,蕭風送歌。西去的紅軍還能回歸么?這是紅軍廣大指戰員的疑惑,也是蘇區人民不舍之情的真實流露。那首《十送紅軍》的民歌,真切反映了當時蘇區人民對紅軍望眼欲穿的期盼:“一送紅軍下南山,秋風細雨纏綿綿,山里野貓哀號叫,樹樹梧桐葉落完,紅軍啊!幾時人馬再回山……”
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有“山”。這“山”便是救國救民的紅軍隊伍的化身。他們無堅不摧,刺破青天而自身完好無損;他們無私無畏,天塌下來也能頂著。所以,縱然面對高山峻嶺般的艱難險阻,他們也要“快馬加鞭未下鞍”;雖然面對白軍倒海翻江般的圍追堵截,他們也敢“萬馬戰猶酣”,勇往向前,走向勝利。
1935年10月7日的六盤山,秋風送爽,紅旗獵獵,雁聲陣陣。紅軍剛取得在青石嘴擊敗前來堵截的敵騎兵團的勝利,毛澤東意氣風發,隨后他與張聞天、王稼祥率領的紅軍指戰員策馬山巔,縱目遠眺,心潮澎湃,脫口吟了這首《長征謠》:“天高云淡,望斷南歸雁,不到長城非好漢!同志們,屈指行程已二萬!同志們,屈指行程已二萬!六盤山呀山高峰,赤旗漫卷西風。今日得著長纓,同志們,何時縛住蒼龍?同志們,何時縛住蒼龍?”
后來,毛澤東先后經八次修改,成為他詩詞中的得意名篇《清平樂·六盤山》:
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
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西風。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
六盤山位于寧夏南部,是紅軍長征翻越的最后一座大山,也是紅軍摧毀敵人最后的一道封鎖線。自1934年10月上旬,中央紅軍自江西瑞金開啟長征遠途一年來,跋山涉水,歷盡千難萬險,終于在六盤山領略到“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的別樣風光。正是因為紅軍有了“不到長城非好漢”的救國救民的堅定信念,才能跨雪山、越草地、趟激流、過險灘、穿嚴寒、耐酷暑,創造出“屈指行程二萬”的人間奇跡。眼下,六盤山上漫卷的紅旗,宣告敵人圍追堵截已被徹底粉碎,是長征畫上句號的標志。今日長纓在手,全軍思想空前統一,縛住蔣匪“蒼龍”只是時間問題了。
舉什么旗,走什么路,始終是中國革命的根本性問題。因此,用“紅旗”來指引中國革命的方向,用“山”來昭示中國革命道路的路標,這是毛澤東詩詞中最典型的意象。可以說,“紅旗”與“山”的關系是千絲萬縷不可分割的關系,如“山下旌旗在望”“不周山下紅旗亂”“頭上高山,風卷紅旗過大關”。中國革命受到“上山”理論的啟迪,而“紅旗”是“上山”理論的符號。
毛澤東“紅旗情結”的形成過程,是他對中國革命實踐的真切感悟。1927年9月,秋收起義部隊在毛澤東的率領下,從文家市出發,到達三灣村時,原有5000多人的起義部隊,僅余不足千人!“紅旗到底能打多久?”這個大問號隨著失敗、重創、轉移,像瘟疫一樣,導致部隊思想混亂、軍心渙散,不少人逃跑、叛變。在這當中有一個非常奇特的現象,第一團黨代表何挺穎所帶連隊,由于思想工作做得好,竟無一人逃跑。這一成功經驗,點燃了毛澤東智慧的火花,催生了創新的種子。從9月29日到10月3日,在不到一周的休整中,毛澤東對起義部隊進行了一次大刀闊斧的整編:縮減編制,將支部建在連上,建立士兵委員會。“支部建在連上”,使紅軍的思想政治工作有了平臺,“紅旗”成為凝聚官兵的靈魂。1928年3月,由于“左”傾盲動主義的錯誤,井岡山革命根據地遭到重創;同年8月,又發生了“八月失敗”;同年冬,井岡山又面臨湘贛敵軍重兵圍攻和糧食艱難;1929年春,井岡山遭受湘贛敵重兵第三次“會剿”。每當革命形勢處于低潮,“紅旗到底能打多久”的悲觀論調,總是如影隨形地冒出來,消磨人的意志。對此,毛澤東從1928年10月到1930年1月,先后寫下了《中國的紅色政權為什么能夠存在》《井岡山的斗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等論著,回答了中國革命的前途問題,揭示了革命形勢必然由低潮走向新的高潮的客觀規律。殘酷的斗爭淬煉,讓毛澤東的“紅旗情結”更加熾烈,他的“紅旗”理論與詩詞也隨之走向成熟。
六
1935年9月17日凌晨,毛澤東指揮紅一方面軍攻破天險臘子口后,一路直下,翻過達拉梁,在17日傍晚到達岷縣漩渦村。當晚,住在村民韓啟明家草屋里的毛澤東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長征以來的一幕幕像音符般縈繞腦際,數日后在馬背上匯聚成這首不朽名篇《七律·長征》:
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
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后盡開顏。
紅軍長征路,是一條用鮮血和生命鋪就的慘烈之路,是一條感天地泣鬼神的勝利之路,也是一條鍛造了人民軍隊氣吞山河品格的凱歌之路。“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搶渡湘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二萬五千里征程,鐵流奔騰之處,哪里沒有一曲曲動人的壯歌?
為主力紅軍斷后的紅34師師長陳樹湘腹部中彈被俘,在敵人用擔架抬著他去邀賞的路上,陳樹湘從昏迷中剛剛清醒,就硬是用雙手從腹部傷口把腸子拉出來,斷腸取義,兌現了自己的諾言:“為新中國流盡最后一滴血。”
紅3軍團12團政委鐘赤兵在率部奪取婁山關時,右腿被9顆子彈打傷,骨頭被打斷,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硬是咬緊牙關,鋸掉了一條腿,拖著一條腿,走完了長征。
紅軍女戰士姜秀英腳趾受傷,為了跟上部隊,她從老百姓家里借來斧頭,咬緊牙關,硬是自己將已經潰爛的腳趾剁掉,用鹽水清洗包扎后,拄著拐棍,追趕部隊……
這就是信仰的力量,是勇敢的力量!雪山無語,流下多少離人淚;草地無言,銘記多少訣別痛;寒水無情,灑下多少英雄血。毛澤東說:“長征一完結,新局面就開始。”
1935年秋天,中央紅軍走完了長征即將到達陜北的最后一段行程。十月初的一天,毛澤東縱馬岷山峰頂,眺望蒼茫昆侖山脈,白龍萬千、縱橫飛舞的壯觀景象撲入腦際,胸中奔涌著激烈的情思,于是這首冠絕古今的《念奴嬌·昆侖》旋律迸發而出:
橫空出世,莽昆侖,閱盡人間春色。飛起玉龍三百萬,攪得周天寒徹。夏日消溶,江河橫溢,人或為魚鱉。千秋功罪,誰人曾與評說?
而今我謂昆侖:不要這高,不要這多雪。安得倚天抽寶劍,把汝裁為三截?一截遺歐,一截贈美,一截還東國。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
這首詩昭示,長征在解決了黨的軍事路線問題后,黨和民族前途又進入了重大轉折階段。此時,日本帝國主義正在加緊密謀華北事變,國內“停止內戰,一致對外”的呼聲越來越高,因此,毛澤東開始謀劃全民族抗戰了。詩中表達中國共產黨應像“橫空出世”的“莽昆侖”一樣有世界格局的襟懷,建立最廣泛的統一戰線,調動全民族的抗戰力量,以實現“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
長征期間,紅軍共進行各種戰役戰斗600余次,其中師以上規模120多次。可以說,長征的勝利,是以毛澤東為代表的正確軍事思想的偉大勝利,也是紅軍將領作戰指揮技巧靈活運用的勝利。1935年10月19日,黨中央和中央紅軍結束了長征,到達陜北保安的吳起鎮。彭德懷指揮部隊進行了“切尾巴”戰斗,殲滅敵軍一個騎兵團,取得了中央紅軍到達陜北后第一場勝仗。毛澤東有感于彭德懷的英勇善戰,功勛卓著,作了這首《六言詩·給彭德懷同志》相贈:
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
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
這首詩是毛澤東對戰友彭德懷從井岡山一路走來的真實寫照,生動地描述了一個橫刀立馬、所向披靡的大將形象。毛澤東對彭老總的賞識、倚重和信賴之情躍然紙上。
七
1936年2月,毛澤東親自率領紅軍渡過黃河東征,途經陜北清澗縣袁家溝時,大雪紛飛,黃河冰封。這天,他登高遠眺,意氣風發,信筆書就了曠世名作《沁園春·雪》: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這首詞是毛澤東詩詞中的巔峰之作,其藝術造詣之高不必在此贅言。這也是其人民史觀得以飛躍的重要標志。“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這是古為今用、今必勝古的生動表達,旨意是歷史不是英雄創造的,而是人民創造的。
這一論斷是毛澤東從實踐得來的真知灼見,他深信“誰贏得農民,誰就會贏得中國”。他多篇詩作都體現這一觀點。比如,“地主重重壓迫,農民個個同仇”“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干”“枯木朽株齊努力”。即便在贏得建立新中國的勝利,毛澤東也始終把以農民為主體的人民群眾看作是真正的英雄,看作是生存之基、力量之源。
你看他在1964年所作的《賀新郎·讀史》:
人猿相揖別,只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銅鐵爐中翻火焰,為問何時猜得,不過幾千寒熱。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讀罷頭飛雪,但記得斑斑點點,幾行陳跡。五帝三皇神圣事,騙了無涯過客。有多少風流人物,盜跖莊蹻流譽后,更陳王奮起揮黃鉞。歌未竟,東方白。
毛澤東在這首詞中,高度概述了人類社會的發展歷程,以盜跖、莊、陳勝為主要風流人物,表達了對農民造反者的推崇,對帝王將相的藐視。這與《沁園春·雪》“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精神是一脈相承的。
既然對人民推崇,就確立“我們的軍隊是人民的軍隊”的理念,就要“始終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因此,在戰火紛飛的年代,毛澤東喜歡騎馬,因為這樣做是廣泛接觸民眾、摸清情況、科學決策的最好途徑。1947年3月,解放戰爭進入重要轉折時期,蔣介石調集25萬精銳部隊,向中共中央所在地延安大舉進犯,而我軍只有3萬人。對此,毛澤東分析這一嚴峻形勢后,決定暫時放棄延安,與敵人在延安以北周旋,在運動中消滅敵人。這期間,在陜北黃土高原縱橫馳騁中,毛澤東在馬背上哼成了這首《五律·張冠道中》:
朝霧彌瓊宇,征馬嘶北風。露濕塵難染,霜籠鴉不驚。
戎衣猶鐵甲,須眉等銀冰。踟躕張冠道,恍若塞上行。
新中國成立后,馬不再是中央高層的代步工具,但毛澤東依然對騎馬充滿著眷戀。1960年,毛澤東的專列經過濟南,他對上車看他的舒同、楊得志說:“我就是想騎馬沿著兩條河走,一條黃河,一條長江。如果你們贊成,幫我準備一匹馬。”1961年3月23日毛澤東在廣州說:“在下一次會議或者什么時候,我要做點典型調查,才能交賬。我很想恢復騎馬的制度,不坐火車,不坐汽車,想跑兩條江。從黃河的河口,沿河而上,到它的發源地,然后跨過山去,到揚子江的發源地,順流而下。不要多少時間,有三年時間就可以橫過去,頂多五年。”
1962年中印邊界沖突之際,有一天晚上,毛澤東在中央政策研究室整理的《列寧反對第二國際機會主義的斗爭》最后一頁上,信手默寫清代詩人嚴遂成的《三垂岡》,并告知工作人員說,這是“詠后唐李克用和其兒子后唐莊宗李存勖的詩”——
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難扶唐社稷,連城猶擁晉山河。
風云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淚多。蕭瑟三垂岡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英雄立馬”,既是毛澤東對古代英雄的稱道,也是對他自己躍馬沙場的留戀。1975年初秋,著名眼科專家唐由之為毛澤東進行白內障手術治療。術前,毛澤東命秘書張玉鳳打開錄音機,岳飛《滿江紅》激昂的韻律在室內回蕩:“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躍馬長嘯、壯懷激烈的場景,一次次撥動著他的心弦,讓他在暮年時面對挑戰依然“勝似閑庭信步”,在手術中依然保持心跳不變。但毛澤東畢竟已步暮年,業未竟,身軀倦,鬢已秋。因此,術后剛恢復一眼視力,他在閱讀南宋詞人陳亮的《念奴嬌·登多景樓》時,竟感慨萬千。陳亮力主抗金,曾多次上書孝宗皇帝,倡言恢復中原完成祖國統一大業。他在《念奴嬌·登多景樓》中寫道:“鬼設神施,渾認作,天限南疆北界”,悲嘆長江天險像鬼神設施,竟被糊里糊涂地看作劃分南北的天然疆界。這深深地觸動了暮年毛澤東的思緒情懷。因兩極冷戰格局的掣肘,恐怕在自己手上難以完成國家統一大業了,這對于滿懷“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豪情壯志的毛澤東,會是多大的遺憾和痛苦啊!
而今,可告慰毛澤東的是,經過改革開放40余年的中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新時代中華民族復興之路上正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偉大傳奇,祖國統一的腳步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