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時光（外一篇）

張佐香

當一朵尚未完全干枯的淡紫色鮮花,從一封書信中掉落桌面時,我驚訝地在這個細節中感受到一種古典的情懷。這是一封朋友的來信,信末注曰:“紫藤與香茗異常佳,乃可徑來。”我想象著她,為紫藤投去心醉神迷的一瞥,并把這風景的美寄給我。我由衷地感動。朋友是性情中人。她從遙遠的童年就做夢未醒來。而我是一個有很多夢想,卻沒有努力去實現的人,沒有實現的夢想深深淺淺地放在心里,偶然泛起,那是神游幻境的時刻。

我們的相聚是為了游離于日常生活程序之外,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進行一些不著邊際的想象。她拿出新茶,擺弄茶具,紅砂的底盤,細白瓷的蓋碗,四個小茶盅,燙杯洗茶,煮沸的滾水倒進細薄的瓷蓋碗里。她的手起起落落,橙紅色的茶水均勻倒入盈盈一握的小茶蠱。茶香如深谷幽蘭,若隱若現,讓人不經意地想起生養它的嵐氣和幽谷。茶有別于咖啡和可樂,舉杯啜飲,頓覺香醇飄溢,神清氣爽。

茶是透明的,杯是透明的。朋友說,“聽點音樂吧!”音樂也是透明的,看不見且摸不著。用耳朵聆聽,用心靈的耳朵聆聽。音樂的背后是清澈的湖泊,淡藍的天空,橫在水中央于秋風中瑟瑟作響的是蒼蒼蒹葭。翩翩而來的雁群,從撒滿余暉的天際緩緩飛過。音樂引領我們的生命還鄉。聽了一遍后,按返回鍵,翻來覆去地聽?？上鼰o法像音樂那樣可以返回。

窗外有幾株紫藤。它們的腳一動不動,動的只是花和枝葉,還有影子,不動的是它的根和身,還有它們的精神。它們在聽我們說話。朋友背對著紫藤,說到了紫藤,說紫藤自由地開花,自由地長葉,不問風雨不問晴。誰瞧了它一眼,誰都能瞧出它的那一份從容,那一份安寧,這不就是幸福嗎?!紫藤的花一小掛一小掛,粉紫的,從枝葉中露出來,借著枝條延伸進窗子,向著虛空,向著朋友說話的方向綻放著。

有幾朵來看望我們和紫藤的白云,在窗外的空中飄著。朋友突發奇想,說:“要是把我酷愛的唐詩宋詞抄在那白云上,該有多好!”那些花朵狀的、動物形的云朵和美麗的詩詞相得益彰,給世界上每一個地方都分上許多朵、許多朵。全世界的大人孩子只要仰起頭,就能看到白云看到詩,興致來了,還可以拽下喜歡的白云喜歡的詩。用詩和白云部署人類的天空,與用工廠的煙塵、有毒的氣體、原子彈的蘑菇云傷害天空簡直是天壤之別。朋友說完,為自己傻傻的想法自嘲地笑了起來。抬頭看看白云,讓它們進入我們的眼睛,進入我們的生命,也比視而不見白白浪費了強吧!

茶、音樂、紫藤和白云,都是微小的事物,但是它們都是好文字的血肉。只要賦予它們一顆鮮活美好的心靈,就能從中孕育、生長、生發出好的詩歌、散文,或者小說。朋友和我談到了文學。文學是人類精神的鹽。

暮色不聲不響地籠罩下來。我和朋友用融入我們生命的好東西,譬如茶、音樂、紫藤、白云……雜陳在漫長而短暫的歲月,表達友誼、夢想、以及一切美好的祈愿,對抗電線桿上辦假證、治性病的小廣告,以及一切與利潤有關的實用主義。

幾個鐘頭過去了。我們還談著,背景是音樂,插曲是窗外的紫藤和白云。我們像夢一樣,以一種非現實的狀態存在于這個物質世界,遠離喧囂,遠離卑微的人生,遠離庸常的現實。這是心靈的另一個緯度,是一大片一大片快樂透明的時光。

思想的樹葉

陽光靜靜地灑落一地,像鋪了一層金色的鱗片。伸出手,攤開十指,葉子間的陽光輕盈地落在我的掌心。我聽見體內有金屬的聲音在風中行走。那是樹葉思想的梵音。

我望樹葉,樹葉亦望我。我與她互望了二十多個春秋。樹的心思都蘊藏在葉中,葉是樹的眼睛。樹用葉望著四季輪回世間萬象,望著風雨晨露日升月落。春風化雨為葉舉行了隆重的誕生儀式。嬌嫩嫩的葉芽兒剛伸出尖啄,轉眼就變成了亭亭如蓋,蓊蓊郁郁。樹葉密布著血脈,臥在手心,感覺質地光滑而柔潤且富有彈性,像極了青春的肌膚。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篩落下來,映襯出綠的層次,幻化出淡綠、翠綠、碧綠、青綠、墨綠的微妙色感。清爽的綠葉在我的心壁浸潤開來,有一種綠絨絨的感覺。

綠葉是夏天的旗幟。滿樹的葉子在陽光下浮綠泛金,如成千上萬只綠巴掌,在向提供充沛的陽光雨露的盛夏鼓掌致謝。眾多的葉子,沒有誰爭奪誰的陽光,沒有誰搶占誰的雨露。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沙沙地,輕輕地,柔柔地,為落在枝丫間的鳥兒伴唱。我無數次為之感動。我仿佛聽見她們善意的調侃和嘲笑:人類在爭名奪利中斗得傷痕累累,爾后又在麻木和無聊中消解生命的疼痛。你們這些愚不可及的人啊!你們竟不如葉子?!心驚于葉子的嘲諷,我又不得不折服。

颯颯秋風敲擊窗的岸臺。葉子的綠意不知不覺地暗淡了,葉片的邊緣干癟而卷曲。獨自靜靜地走在秋林里。彩蝶似的葉子在空中打著旋兒飄飛舞蹈。落葉飄墜,跫音沙沙。有一兩片葉子落在我的頭上或者肩上,我細細地端詳交流一番后,又戀戀不舍地把其放飛于風中。我時常在佛音般寂靜的秋林里踩著沙沙著響的落葉地毯,漫步冥思。我在尋找名叫“歐里”和“楚琺”的兩片葉子。她們曾掛在同一株樹枝上相愛,然后相繼被秋風吹落在地。楚琺最終意識到:她已不再只是一片任由風吹雨打的葉子,而是宇宙的一部分。楚琺透過某種神秘力量,明白了她的分子、原子、質子和電子所造成的奇跡——明白了她代表的巨大力量和她身為其中一部分的天意安排。歐里躺在她的身旁,用彼此以前所不知的愛互相致意。這不是由機緣巧合或一時沖動所決定的愛,而是與宇宙同樣偉大和永恒的愛。(艾·巴·辛格《兩片樹葉的故事》)

一葉墜地絕不是毫無意義的。一片樹葉的凋零關系著整個春天的下一輪再生。正是這片片落葉,換來了來年的盎然生機。樹葉的誕生與消亡,注釋了生命輪回的真諦。數不清這世上有多少片葉子綠過。綠的時候,她們盡情地綠,淋漓盡致地綠。為了新一輪的誕生,她們又無悔地向地面凋零。凋零不是死亡,而是拯救。她們在生命輪回中所領悟的真諦,只有獲得解放與宇宙萬物融為一體的生命才能體會得到。

人是時間之樹上獨立存在的葉子。人類倘若能從樹葉中找到思想的源泉,將會戰勝一切的煩惱、痛苦與恐懼,撐著智慧與光明之舵做一次明朗的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