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里乍逢佳客

劉茉琳

1926年12月13日晚，廣州越華路上的聚豐園熱鬧得很。第二天，郁達夫將離開廣州，曾一同在日本留學的成仿吾、鄭伯奇、穆木天等人為他餞行。大家回憶起昔日留學日本時的懵懂，初辦創造社的激情，來到廣州的熱血，討論著國家的局勢，憧憬著革命的未來。他們是聚豐園的常客，郁達夫、成仿吾等人常在這里相聚，一談就到半夜。這一天他們也鬧了一晚，話說了很多很多，酒肯定也喝了不少。

1926年3月，郁達夫與郭沫若、王獨清來到廣州，他除了擔任廣東大學教務外，還兼任該校出版部主任，計劃編輯出版“廣東大學小叢書”，并兼顧創造社廣州分部工作。四月十二日，創造社出版部廣州分部成立，在昌興街四十二號。兩個月以后，郁達夫返回北京度過暑假，十月份Lg_航，此時廣東大學已更名為中山大學，郁達夫繼續受聘為法學院教授，兼出版部主任。

這位現代文學史上浪漫抒情的才子，在廣州的時光里，城南城北、城央城郊都曾走過;白云山、粵秀山都有他的足跡;沙面、陳塘、西關、荔枝灣這些地方，當然也不曾錯過。

郁達夫這次在廣州是獨身一人，從十月初到十二月中旬，也不過幾十天的光景，他四處踩點下館子，這位愛穿長衫的江南文人對能吃到家鄉萊的聚豐園自然很喜歡，廣州本地的飲茶、粵萊、西餐也不錯過。數數日記里提到過的館子：南園、北園、西園、陸園，玉醪春、清一色、聚豐園、又一春、杏香園、妙奇奇、別有村、妙奇香、太平館，東山酒樓、東方酒樓、武陵酒家、粵東酒樓、寶漢茶寮，競有十八處之多，這還不包括沒有寫出酒樓名字的“六榕寺吃飯”“大鐘樓聚餐”“西關夜膳”等諸多記錄，加起來怎么也有二十多處。他最愛去一家清一色小飯館，經常一個人跑去吃飯;陸園茶樓則是他與友人相聚開會常去的地兒，郊外茶寮的風光明媚使他開懷;城內的酒樓上更一次次留下他與友人們的詩酒唱和;當然也曾在陳塘流連忘返、醉酒至天明;粵東酒樓更是郁達夫度過三十歲生日的地方，當時在廣州的一眾進步文人二三十人聚在一起為他慶祝，也算一時盛會，郁達夫寫下了“老奴固態，不改佯狂/君等若來勸酒，醉死無妨”的性情詩句。雖說那時節不是春風沉醉的廣州，也算得上秋香迷人的羊城了。

1926年秋，馮白樺到廣州時，創造社眾人“買醉南園酒家”。當時的南園酒家并非今天江南大道前進路上的南園酒家，后在抗日戰爭的硝煙中被付之一炬，1950年代才重建。今天的南園酒家依然是廣州城里吃經典粵萊的好去處，園林環境、滿洲窗、水泥花磚，小橋流水大芭蕉，每一樣都充滿著南粵風情，遙想當年，郁達夫他們在南園酒家舉杯共飲，酒下肚，詩已成，真是風流。

曾有人評價郁達夫的文學創作古體詩第一、散文第二、小說第三，他筆下的散文尤其風景散文典雅雋永，的確是現代白話散文的典范，隨便寫兩筆都極精彩。若要問當年的郁達夫對廣州什么地方印象最深刻，相信一定是“西關”。西關午膳、夜飯，看電影賞京戲，乘小艇游荔枝灣，還可以買燕窩等補品，更有當年的陳塘風月使他迷醉。他也曾用非常優美的筆墨描寫了荔枝灣：天晴云薄，江水不波，西北望白云山，只見一座紫金堆，橫躺在陽光里，是江南晚秋的煙景，在這里卻將交入殘冬了。

近一百年前的那個秋天，“身穿長衫，瘦白臉，像一個商人”的郁達夫自上海坐船返回廣州，在汕頭稍作停留。這一天他走街串巷，尋訪舊友，拜訪工農運動領袖，還吃到了讓他倍感驚奇的五角形水果楊桃。臨別時郁達夫寫下“誰知嶺外烽煙里，驛路匆匆又遇君”一詩送給許美勛，許也寫了一句感觸，郁達夫看了連說：“也好！也好！”那句感觸是：“秋風里乍逢佳客。”

摘自《羊城晚報》2019年7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