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幼萍
摘要:身份倫理是儒家倫理體系的核心之一,也是勾勒中國制度文化的主線,倫理身份則是文學倫理學批評的重要術語之一。結合倫理身份術語,發現《紅樓夢》金陵判詞的排序原則是以賈寶玉為視點,禮情結合,先禮后情,其中“禮”是十二釵倫理身份的體現,“情”則是她們在寶玉心目中的情感地位,該排序體現了曹雪芹“情禮合一”的價值取向。
關鍵詞:金陵判詞;倫理身份;情禮合一
文學倫理學批評是我國本世紀初發展起來的一種“從倫理視角認識文學的倫理本質和教誨功能,并在此基礎上閱讀分析和闡述文學的批評方法。”[1]該理論認為文學作品就是通過對人如何進行自我選擇的描寫,解決人的身份問題。“身份是個體界定自身的社會文化特性的標志,身份的確證方式是多樣的,如門第、財富、權力、才智等等。身份倫理是儒家倫理體系的核心,也是勾勒中國制度文化的主線。由于身份是以人格血統、宗法等級、占有分配以及道德義務的差分來確定的,所以身份的標識能夠維系家庭、社會、國家的整體性和連續性,并因此形成它的恒久性的影響力和涵蓋面。”[2]作為描寫鐘鳴鼎食之家,詩書簪纓之族的《紅樓夢》,身份倫理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僅從第五回十二金釵正冊判詞便可見一斑。
《紅樓夢》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是全書的總綱,該回目通過賈寶玉夢游太虛幻境,利用畫冊、判詞、曲子等形式,隱晦地暗示了《紅樓夢》的主要人物、環境背景、發展脈絡和人物命運等等。在該回目中寶玉夢中神游太虛幻境,遇到了掌管“普天下所有女子過去未來的薄冊”的警幻仙姑,寶玉在其指引下看了“薄命司”中《金陵十二釵》簿冊,薄冊分“正冊”、“副冊”和“又副冊”共三等,但賈寶玉只看了“副冊”和“又副冊”的極少部分,“正冊”則看了全部十一幅冊頁,這顯然離不開身份倫理的主導。“儒家對身份的倫理規范,形成了最高的理性結構,這種結構是以皇權意識、家長意識、男性中心意識的相互結合作為基本內涵,以禮制作為基本的表現形式,用以制約人性、分殊群體、規范男女。”[2]因此,小說中正冊是小姐、少奶奶,又副冊是丫鬟奴才,副冊的身份則是介于兩者之間的,這種分類顯然依照倫理身份按頭制帽的。正冊中有12位人物,卻只有11首判詞,排序依次為釵黛、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王熙鳳、巧姐、李紈和秦可卿。排座論次不僅是中國古典小說刻畫人物形象、推動情節發展的一種手段,也是儒家身份倫理最顯著特征——等級制的體現,正冊十二金釵排序也不例外。庚辰本第四十六回中有一條脂批提出:“通部情案,皆必從‘石兄掛號,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3]余英時先生據此認為:“‘情案之‘情即是‘情榜之‘情。這樣看來,書中諸人與寶玉之間關系的深淺、密疏,必然會在很大的程度上決定著他們在情榜上的地位。”[3]雖然《紅樓夢》佚稿中有無情榜,情榜人物幾何,至今仍無定論,但無異議的是若存情榜,則榜單中金陵十二釵與第五回判詞中的人物和排序應為一致,因此余先生關于情榜中人物地位的看法當可用于分析金陵判詞正冊的排序。因此我們認為,金陵判詞正冊的排序原則是以寶玉為視點,禮情結合,先禮后情,其中“禮”是十二釵倫理身份的體現,“情”則是她們在寶玉心目中的情感地位,“禮”為靜態大原則,“情”為動態小標準。
首先,十二金釵排序總則以寶玉為視點,強調血親關系的“先禮后情”的大原則。十二金釵中前十位除妙玉外,其他九人都與寶玉有血親關系,這既與脂硯齋所批“皆必從‘石兄掛號”符合,也與儒家身份倫理中宣揚的“愛有等差、親疏有別”的主張、強調血緣親情具有優先性的原則是一致的。十二金釵與寶玉有血親關系的前九名排位與寶玉的倫理關系依次為夫妻(釵黛合一)、親姐弟(賈元春、賈探春)、表妹(史湘云)、堂姐弟/堂兄妹(賈迎春、賈惜春),表姐(王熙鳳)、表侄女(賈巧姐)。其次,釵黛雙峰并峙列首位源于與寶玉夫妻關系。“儒家家庭身份倫理主要包括夫妻倫理、父子倫理、兄弟倫理等方面,夫妻倫理是家庭倫理的基礎,處于首位。《周易·序卦》已明確地指出了恒久的夫婦(婚姻)關系是父子、兄弟、婆媳、妯娌關系形成的基礎,其他關系因夫婦關系而產生。”[1]寶釵和寶玉是“金玉良姻”的俗世夫妻,黛玉和寶玉是“木石前盟”的前世姻緣,故而她們排在貴為皇妃的親姐姐元春之前。判詞和圖畫顯示釵黛不分伯仲,脂硯齋曾有過“釵黛合一”的說法,即庚辰本第四十二回回前總批曰:“釵、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馀,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請看黛玉逝后寶釵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謬矣。”[4]梁歸智先生也認為“曹雪芹原著中的寶釵和黛玉,原本是有其‘合二為一的一面,即寶釵理性自持,體現了儒家的審美理想,黛玉任性率真,有道家的審美風貌,這是一種文化的互補,美的互補。”[4]釵黛的判詞為:“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詩中第一句“停機德”是以漢代樂羊子妻比德寶釵,第二句“詠絮才”則以晉朝謝道韞喻才黛玉,第三句“玉帶林中掛”,第四句“金簪雪里埋”分指黛釵以平衡前兩句的順序,兩者不分軒輊。與“薄命司”判詞相呼應的十二支“紅樓仙曲”中前兩首分別為《終身誤》和《枉凝眉》。關于這兩首曲子所喻何人,紅學史上是有爭議的,清代的周春在《閱紅樓夢隨筆》中寫道:“《終身誤》一闕,林薛總做……《枉凝眉》則專做林,有輕重詳略之別。”[4]同時代著名評點家王雪香(護花主人)則認為《終身誤》指薛寶釵,《枉凝眉》指林黛玉,蔡義江先生也持該觀點,后被編入主流《紅樓夢》讀本中。梁歸智先生從判詞“釵黛合一”推斷出《終身誤》是釵黛雙詠,《枉凝眉》暗示寶黛愛情悲劇,周汝昌先生從釵、黛、湘是寶玉的“愛情婚姻三部曲”的大格局出發,認為《枉凝眉》是詠湘云和黛玉。不管哪種解讀,至少在第五回的判詞和仙曲中,釵黛是不分伯仲的。第三,元春、探春、迎春、惜春排位依據與寶玉血親關系的親疏。元春是寶玉同父同母的胞姊,探春是寶玉同父異母的庶妹。有學者認為她們排位靠前是因為一個鳳袍加身,一個貴為王妃,若真是如此,那么她倆應該排在首位才是,況且探春遠嫁藩王只是根據判詞的揣度,并非作品明示,故而我們認為她們的排名是依據與寶玉血親關系的親疏而定,從地位、嫡庶和年齡來看,元春前于探春這是毫無疑義的。若接續前四位按倫理身份親疏關系排序,排位第四、第五的應該是迎春和惜春,但她倆卻排在了湘云和妙玉之后,其原因在第四點詳解,暫且不表。單說迎春和惜春兩人的排序,一個是榮國府的庶出小主,一個是寧國府的嫡出千金,從嫡庶關系看,惜春應在迎春之前,但論與寶玉的血緣親疏,榮國府要優先于寧國府,所以先迎春后惜春,同理先李紈后可卿。第四,湘云與妙玉的排名屬“情禮結合”的動態小標準。曹公把第四、第五的位置留給了湘云與妙玉,是因為金陵判詞如果全部按照倫理身份排序,那這冊子就成了一個女性家譜,缺乏審美價值,因此作者在倫理身份的大框架之中,又融入了自己的小心思,即把自己喜愛的湘云和妙玉加在了迎春和惜春之前。湘云是賈母的內侄孫女,在第二十回才側面出場,雖說和寶玉只是遠方親戚,但自幼青梅竹馬,情感甚篤。例如第二十回中,正與寶釵頑笑著的寶玉忽聽人報“史大姑娘來了”,抬腳就走,這個抬字用得妙,說明他倆不僅熟稔,而且寶玉早有盼見之念。緊接著第二十一回,因湘云在黛玉房中睡,寶玉一早就趕來,并要湘云給他梳頭,帶出湘云先時也曾給他梳過頭之事,再證兩人關系之親密。第二十九回賈寶玉在清虛觀得了一個麒麟和其他很多玩物,單把這個金麒麟收起來留給史湘云,這些細節說明寶玉一直心系湘云。而湘云因口齒原因把二哥哥叫成“愛哥哥”,也許就是湘云的肺腑之音。妙玉是十二金釵中唯一不屬四大家族的女性,她的入冊只能說明作者的私心,她出身書香門第,因體弱帶發修行,客居賈府櫳翠庵,堪稱“氣質美如蘭,才華復比仙”,但“天生孤僻人皆罕”,卻與寶玉惺惺相惜。因此她倆排名先于賈府迎春和惜春二千金之前,也應了脂批“從石兄掛號”。第五,王熙鳳、李紈和秦可卿因為賈家媳婦而名列冊后。判詞中排在后四位的分別是王熙鳳、巧姐、李紈和秦可卿,除巧姐外,其他三位都是賈家媳婦,王熙鳳和巧姐與寶玉是血親,因此排名在前,再遵從先榮府后寧府的原則,緊隨其后便是李紈和秦可卿了。
綜上所述,我們依據倫理身份,對金陵判詞的排序進行了分析,不妨推測一下,作者排序時倫理身份起著決定性的作用。第一層標準是血親優先,分出了三類,其一是寶釵、黛玉、元春、探春、迎春、惜春、王熙鳳、巧姐,湘云,其二是李紈和秦可卿,其三是妙玉;第二層標準是夫妻優先,寶釵、黛玉與其他人區分出來,并列首位;第三層標準是父系血親優先,于是元春、探春、迎春、惜春、王熙鳳、湘云依次排序清晰了,第四層標準是長輩優先,顯然巧姐要置于王熙鳳之后,李紈應排在于秦可卿之前。至此完全按照倫理身份排序便已經完成,即釵黛、元春、探春、迎春、惜春、王熙鳳、巧姐,湘云、李紈、秦可卿、妙玉。但如果完全按照倫理身份來排序,則有女性家譜之嫌。余英時先生曾談到“不但冊次是‘以類相從,每冊之內也還有再進一步進行‘類聚的情形。以正冊來說,林、薛是一類,元春、探春親妹妹是一類,迎春、惜春堂妹妹是一類,鳳姐、李紈、可卿三個已婚者是一類(巧姐列在鳳姐之后為正史中列傳之列),湘云、妙玉則各成一類。每類之內的名次排列則主要看其人與寶玉的情感關系。”[2]因此考慮其人與寶玉的情感關系,自然湘云和妙玉適合排在迎春和惜春之前,于是便有了書中金陵判詞中的次序了。因此,從金陵十二釵的排序可以管窺作者的價值取向,曹雪芹和《紅樓夢》都是從傳統的、封建的角度,去面對和思考親情、友情和愛情,主張“情禮合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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