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磊
若是從建國以來的著名教育家群體中,尋找一名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將是哪一位?這個問題似乎并不容易回答,但以我個人的閱歷來說,尤其是基于特別的閱讀視角,葉圣陶似乎是最佳答案之一。
所謂的閱讀視角,是我發現,土生土長的葉圣陶與洋生洋長的杜威之間,有一段頗為隱秘的緣分。但比較有趣的是,葉圣陶對杜威的思想,對實用主義哲學,并不是抱著一個簡單的“粉絲”心理。他在真正理解,乃至發展、改造實用主義過程中,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有著鮮明的本土化建設心路。我們不妨透過現象直抵本質,看看他究竟是如何定義踐行杜氏的“實用主義”的。
一、回歸常識的自我排毒。眾所周知,葉圣陶生活的時空,在某種意義上類似于杜威的時代:一方面社會面臨著巨大變革,一方面傳統勢力又異常頑固。葉圣陶本人的求學經歷,即是明證:他初受舊式教育,1905年還參加了清廷舉行的末次科考;后習新學,睜眼看世界。在這場新舊交替中,教育至少在表面上有了更開放、更包容的形式,但在“改變人心”上卻仍少有作為。
真正對教育變革產生催化的是杜威。當時,其觀念與主張對傳統幾乎是一場無聲的鼎革,而對葉圣陶的幫助,首先是從“自我解毒”開始:教師是學生必須言聽計從的權威嗎?《四書》《五經》是最重要的教材嗎?背誦、八股是最好的教學方式嗎?……這些放在今天看似乎有點“呆萌”的問題,其精神實質仍在拷問我們的“常態”:自主課堂適合每一個孩子嗎?教學模式是可以輕易復制的嗎?權威的教材、專家說的,就一定是對嗎?如此等等,舉不勝舉。
實用主義本身不視其他學術門派為寇仇,但其主張開一代風氣之先的同時,也必然無法與舊常態共存。這種顛覆舊“常識”的階段,就類似于一場“排毒”,將許多自以為是或缺乏獨立思考的誤區、盲區糾正過來,回到教育真正的常識、常情和常態中來。當杜威指出習慣“端著”“裝著”、傳圣賢之道的傳統教育與兒童生活嚴重脫節之后,可以說葉圣陶是深以為“與我心有戚戚焉”的。他除了在課堂中積極改革外,還另辟蹊徑地撰寫童話(如《小百船》《傻子》《燕子》)、注解文言(如選注《荀子》《禮記》等)、指導作文(如出版《作文論》《文章講話》等)。這一切的目的,只是將教育還原到具體的場景、語言、文化、心理中,一言以蔽之,即是踐履“教育即生活”的實用主義哲學。
從對當下“以妄為常”的自覺脫離和精神獨立,到返璞歸真的常態回歸,這既需要有勇氣和智慧的創生,學術、學理的支撐,更需要有寶貴的閱歷、堅持、乃至孤守下去的決心。這不是朝夕可以做到的,但留下的財富和啟示卻是恒久的。
二、“不信之信”的獨立行走。葉圣陶以一生的經歷,清晰地傳遞了一個事實:所有真理,都發生于當時、當場、當條件、當事人中。離開了上面的任何一條,真理都是得打引號的。他對實用主義的躬身踐行是從甪直開始的;同樣,他對杜威理論從堅信到懷疑、反省,乃至建國以后的自我改造和創造,也是始于甪直。可以說,葉圣陶是滿懷著教育理想在甪直準備實現個人的救國夢,但現實卻并非這樣豐滿。1928年,葉圣陶出版了《倪煥之》,這本小說據其子葉至善介紹:“寫小說用的材料大多來自生活,并非完全虛構。倪煥之那樣熱衷于教育改革的心情,可以說正是我父親在甪直當時的心情”。正是在這本書中,葉圣陶較為細致地描寫了自己的失望之情:
“學生們拿著應用的農具在農場上徘徊,看看這里那里都不用動手,只好隨便地甚至不合需要地澆一點兒水完事。又看見他們執著筆桿寫《農場日志》,帶著虛應故事的神情,玩忽地涂上‘今日與昨日同,無新鮮景象的句子。
看來,實用主義不是萬金油,且不說杜威自己在國內遭遇的種種懷疑、抱怨和指責,也不提國內的種種守舊勢力和傳統觀念,單單就“學校是一個雛形的社會”來說,也并不是那么好實現的。杜威認為,將社會中的種種行業,微縮化地搬到校園內,讓學生在“學以致用”和“用以致學”的兩相結合中互為推動,促進生長。可葉圣陶發現,這樣做除了讓教學處于手忙腳亂地碎片化經營外,知識結構無法建立,知識的連貫性、系統性、深刻性亦無從保證;學生絲毫不買賬,寶貴的學習時間并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自由散漫、偷奸耍滑、弄虛作假反倒是層出不窮。可以說,實踐中挫敗的打擊,讓他對實用主義產生了懷疑與反省。
所以,理論上的“相信”和實踐中的“做到”,中間隔著的,既可能是付出努力的汗水,也可能是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我們循著葉圣陶的實踐與思考之路,不妨深入設想:“兒童中心論”是天然正確的嗎,“從做中學”適應學生身心發展的所有階段嗎?仔細一想,還真不是那么簡單。當然,葉圣陶沒有否認杜威,否認實用主義,但他發現簡單照搬杜威說的那些,是注定要失敗的。他依然沿著實用主義道路在走。只不過這種“信”必先建立在“不信”之上:凡事必須結合自己的國情、學情、風俗、文化去思考去實踐,“彼之蜜糖,吾之砒霜”,究竟是否“實用”,還應以事實說話。所以,葉圣陶以甪直的經歷,完成了一次“不信之信”的轉身。
第三,獨立主張的個性表達。在傳統教育中,學生的身心自由幾乎是不會被允許的,至少是不提倡的。這一明顯的違背教育常識之處,即便在我們今天堪稱“完美”教學設計里,在我們把“向45分鐘要效益”喊得震天響的口號中,在我們“師道尊嚴”的潛意識下,依然陰魂不散。葉圣陶從履職言子廟開始,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其實那就是一種消極的抗爭。時光百年之后,今天的學案、教案,依然如工廠里的流水線。在這個過程中,孩子一步步地被引入彀中,完成教師預設的種種目標。自由也好,個性也好,因其不利于營造“靜聽的環境”(杜威語)和統一的測量與標準評價,就很難有真正發揮的余地。為什么當下的小班化教學或者點對點的教學非常流行,因為每個人生下來都是“原裝”的,他本身特質是獨一無二的;教育的個性化需求來自于人類的天性,它們當然會廣受歡迎。
教育者為什么需要自我申辯?原因就在于抵抗外力的戕害,最大程度地還原教育之初衷、初心。在實用主義看來,就是為了真正達成生命成長的實效、實績。世界的解釋權從來不在權威那里,而是基于每一個個體的經營和積累,由此導致的解釋一定是個性的,自由化的,包容化的。所謂申辯,就是指以個人的立場解釋教育存在的理由與價值。這種思想,深刻地影響著葉圣陶先生。
毫不夸張地看,正是實用主義的催生,不管是學院派的,還是田野派的,他們始終都相信教育要堅持回到孩子個人的實踐經驗,須在田野、社會的真實環境中去磨煉,教育的最大秘密就在于改造孩子的經驗。這正如杜威所說,無論何人,不論是農民、醫生、教師或學生,如果不知道他所提供的對別人有價值的東西只是其內在價值的經驗過程的副產品,他就沒有領會他的職業。
由此可見,實用主義不是一個冷冰冰的唬人術語,而是有著人性的溫度和血肉的。葉圣陶終其一生,均在不斷地自我申辯中。1914年,他的自我申辯是培養出“謹守規則,舉止安詳”的學生;1920-1930年代,則為“我們不能把什么東西給予兒童;只能為兒童布置一種適宜的環境,讓他們自己去尋求,去長養”;1960年代,“教是為了不教”的著名論斷第一次問世;1979年,高考剛恢復時,許多學校唯升學率是從,他又呼號“難道學生進中學就是為了考大學?難道國家辦中學就是為了給大學供應投考者”……
在每一個時代,教育都無法獨立于政治、經濟、文化、歷史,她更接近于一個在多種利益、立場、影響相互掣肘和制約下形成的綜合體。教育很多時候也不能按照自有的規律運行。每每在這樣的情況下,每一個有良知、有責任心、有行動力的教師都會產生并堅持個人的教育申辯,或娓娓道來,或大聲疾呼,或慷慨激昂。這一愛智求真過程的實質,是要對紛紜復雜的教育亂象,發出一位有良知的教育工作者的吶喊。教師,就是要做一個富有獨立思考精神和獨立人格的人。
“仰觀絕頂上,猶有白云在”。今天我們用穿過歷史的煙云,去重新審視葉圣陶,梳理那個時代的教育探索、教育研究和教育踐行,見證我國教育在近現代的求索和改革之路,以及在與中西方教育哲學、教育思想的激烈碰撞中完成的本土化解構和價值回歸。
德蘭修女說:“即或那光輝只是一支微小蠟燭所發生的亮光,但集全世界的黑暗也無法熄滅它。”在戰火頻仍、民生維艱的國難歲月,一心救國圖強的葉圣陶在江南煙雨中邂逅了杜威,杜威又將實用主義的燭光傳遞到他手上。因了這場具有世紀影響的關鍵邂逅,影響了葉圣陶一生教育征程的走向。建國后,百廢待興,教育也經歷了種種的困境與反思。但這場“使人成為人”的上下求索,葉圣陶始終沒有停過,他吸收、汲取乃至自我定義、改造實用主義思想,深思慎取,躬身踐行,勤勉一生,終將自己定格為燭照后世的一盞教育明燈。
我們正追逐著這盞明燈,朝著下一個充滿希望的歲月走去。
(作者單位:江蘇南通市通州區金沙中學)
責任編輯 李 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