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健
1949年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軍隊取得全國勝利的偉大年份,而誕生在1927年“八一南昌起義”硝煙中的人民解放軍也從區區三萬人的孤軍成長壯大為勢不可擋的百萬雄師。這支新型軍隊“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在黨的領導下,經過22年浴血奮戰,終于打下一片紅色的江山,也正因為這支軍隊都來自人民,與人民血肉相連,為人民利益而戰,因此受到人民的衷心熱愛與歡迎,譜寫了一曲偉大的頌歌。今天回顧這段歷史,新發現的蘇聯多位記者的相關報道尤為珍貴,這些誕生在七十年前的真情話語再度呈現在面前,可以想見,一切正直的人都會感到熱血沸騰。
1949年11月,蘇聯《真理報》記者康斯坦丁·西蒙諾夫來到四野大軍所在的前線重鎮衡陽,那里是湘桂鐵路樞紐,四野剛在那里打垮了國民黨最后一個重兵集團——白崇禧桂系軍閥,之后的行動與其說是作戰,不如說是追擊和逼降。從衡陽開向廣西途中,西蒙諾夫主要搭乘列車,沿著剛修復的湘桂鐵路緩緩前進。

解放軍開進長沙。
列車上,分乘著四野的41軍軍部和軍部警衛營,有幾節車廂和平板車上則裝有給養和彈藥。西蒙諾夫和軍部坐在一節貨車廂里,有軍長、政委、參謀長和政治部主任,他們絕大多數入伍時都是20歲不到的青年,基本在1927年到1933年參加革命的,每個人十多年都在不間斷的戰爭中度過,他們中間那些已婚的,都是在三四十歲時在北方老解放區成家的,許多人的妻子都是黨務工作者,土改的參加者。對于這種軍人家庭中的成員,行軍不是新鮮事,他們整個生活實質上就是不斷的行軍:行軍中相識,行軍中結婚,行軍中生孩子并養育長大,有的則快要成人了。
戰前的個人決心書是解放軍指戰員中間的普遍現象,這些決心書常常是很具體的話:抓俘虜,繳機槍,不從陣地后退一步。
從不知疲倦的西蒙諾夫和軍政委歐陽文聊起解放軍政治工作,這是很重要的內容。據介紹,革命戰爭年代,人民軍隊之所以不斷壯大,取得輝煌勝利,首先有賴于貫穿在一切環節中的政治教育制度,這種教育直受中央領導,而政治工作的巨大威力,則存在于全軍各級部隊中的廣大黨員的表率作用。以四野為例,黨員約占全軍總員額的30%-40%。從團開始都有政治機關(團政治處),而在每個營和連都有政治指導員。與此對應的,軍隊從上到下都有黨組織,從連到野戰軍,各級黨委的領導中,普遍有相應的軍、師、團的指揮員和政委參加。
為了對解放軍中的黨政工作有個概念,應該注意到即將解放全國的人民軍隊正在承擔許多方面的任務:第一,作戰;第二,籌措給養;第三,恢復交通;第四,教育大批解放戰士(前國民黨軍士兵);第五,在新解放區承擔最初的行政工作和建立鄉村政權;第六,在新解放區進行群眾宣傳教育工作;第七,在新解放區與國民黨特務、怠工和反動分子作斗爭。保證命令的切實執行,是軍隊中一切政治機關和黨組織的首要任務。在攻擊前接到的上級命令,成為部隊黨委研究的對象,共產黨員們研究怎樣從政治上保證命令執行,怎樣來更好地加強戰士們的戰斗精神。

西蒙諾夫。
戰前的個人決心書是解放軍指戰員中間的普遍現象,這些決心書常常是很具體的話:抓俘虜,繳機槍,不從陣地后退一步。非黨員的戰士常常寫保證完成這一切,為了總的勝利,也為了自己能夠在勝利后入黨。實現決心的行動,在戰場上得到檢驗。而就在戰揚上,對那些曾在戰前立誓要以自己的勇敢行為取得入黨資格的戰士,支部書記就告訴他,從這時候起可以認為自己是黨員,而適當的手續則等到戰斗結束后,到后方去辦。戰士們被這樣的精神教育著,就是要他們清楚地懂得:共產黨是在為勞動人民的階級利益而進行斗爭,成為黨員是每個勞動者莫大的光榮。由此產生了一條在戰前動員中經常被提及的群眾性口號:“為了中國人民,為本階級,為參加黨而戰斗、而打勝仗!”
輕松的談話總是短暫的,不到兩天,西蒙諾夫就遇到了真正的戰斗,那是奪取湘桂省界上的門戶東安鎮。解放軍采用經典的穿插戰術,迅速瓦解了敵軍的防線。西蒙諾夫在小城觀察了一遍,城里有一半的房子是沒人住的,從前三百多戶人家里,剩下一百多戶就不錯了,每逢十字路口就有國民黨軍遺棄的丑陋地堡。說確切些,這不是地堡,也不是碉堡,而是奇怪的圓形建筑,離地一米半,用磚石砌成,外面涂以黏土,就像個大號的夏天爐灶,與其說是“永備火力點”,不如說是盡到聲明“這是軍事工事”義務的符號。
照中國同志的介紹,這些奇怪的建筑,與其說是證明國民黨軍官在軍事上的無能,不如說是證明他們做生意的才干。國民黨官員尤其是軍官,以蔣介石本人為榜樣,習慣把任何國家財富轉變為個人財富。修筑各種各樣的工事,是國民黨軍官多年來撈油水的經常項目。為了建筑防御工事,國庫里源源不斷地流出大筆資金,收到相應款項后,國民黨軍官迅速開動腦筋,計算用最便宜的材料修筑。為了向上報告必需數量的防御工事要花他多少錢,然后心痛地從收到的款子里分出為此所需的部分,其余就進了自己的腰包。
地堡附近,所有墻上貼滿布告、命令、宣傳畫和標語,有的是用黑色,有的是用紅色,有的純粹是用粉筆寫的。有張宣傳畫是這樣描繪的:一個解放軍戰士和一個農民,戰士拿著步搶,農民拿著木棒,正在追趕被畫成狐貍模樣的蔣介石。宣傳畫旁邊張貼著一張清楚說明當前形勢的傳單,不遠處則貼有關于使用人民幣的布告和公安局的布告,號召建立本地新的經濟與治安秩序。
部隊在前進,西蒙諾夫的腳步也不能停留。往廣西省會桂林去的路上,沿途遍布的標語證明了兩支存在截然相反觀點的軍隊正交換著位置,有一條標語上寫著“國民黨將戰斗到底”,與之并排的是一幅諷刺畫,上面把蔣介石畫成烏龜樣,還把短暫頂替他的國民黨代總統李宗仁畫成兔子模樣,諷刺畫下面有一條標語:“打到廣西去,打到廣東去,打到臺灣去!”西蒙諾夫甚至在一座古廟最顯眼的地方見到國民黨滑稽的口號——“平等,廉潔,和平”,可這一切恰好與國民黨早就沒有什么關系了。

左上圖:河北保定聯合中學學生向四野戰士獻花。右上圖:湖南第一師范職工用自己勞動果實慰問解放軍。
西蒙諾夫騎了一整天馬,走了近35公里的路,終于趕到123師師部,和大家一起野營炊事。當時,解放軍沒有野戰廚房,每個連里有個管理排(除了炊事員,還有其他勤務人員),而在營以上機關里則有不大的炊事班。這些班排都在一種不大的生鐵鍋里烹飪食物。指戰員飯菜中的兩道主要食品是飯和湯,飯煮得干松松的,不放油鹽,湯里放著各種蔬菜,主要是卷心菜、蔥、芹菜、切得細細的竹筍和幾種用俄語無法定義的蔬菜,有時湯里還放上幾塊豬肉。解放軍一般一天吃兩餐(有時候是三餐),早上行軍前和傍晚行軍后,行軍休息時喝開水。由于衛生考慮,解放軍嚴禁喝生水,生水,特別在南方,是無數疾病的肇因。蔬菜、肉、一部分米和鍋灶,都由管理排和炊事班自己挑著,大部分米由戰士們自己帶,每個戰士都有一條很細很長的布制褡褳,約有一米長,七八厘米寬,可以裝相當多的米,它很像一根兩端扎緊的香腸,投在背包后面,或中央用一根小繩結起來,掛在肩膀上。這種糧食供給制度在行軍中帶來極大便利,因為一切都便于攜帶,無論部隊進軍途中有什么自然障礙,管理排和炊事班都能跟上建制部隊。
當然,這種制度也有不便之處,由于飲食不能在行軍途中做好,所以到了傍晚休息時,經過連續行軍的戰士們還得等待很久,等爐火燒起來,水在鍋子里開起來,最后才能吃上熱菜熱飯。像蘇軍普及的干糧、餅干或肉罐頭這種備用品,中國戰士是幾乎沒有的。這樣,戰士們行軍一整天,到了宿營地,還要花一個半到兩個鐘頭做飯,而在緊急情況下,如果只有短暫休息,就得空著肚子繼練夜間急行軍。
在許多撒謊的西方書籍里,時常看到一種傲慢的斷言,說什么中國士兵特別能將就,一天一小碗飯就夠了,這種斷言遠非事實。
順便說一下,在許多撒謊的西方書籍里,時常看到一種傲慢的斷言,說什么中國士兵特別能將就,一天一小碗飯就夠了,這種斷言遠非事實。中國革命戰士也需要在大行軍后休息一下,在溫暖之處而非雨中睡一個好覺,飽飽地吃上一頓,就像任何國家的戰士在全副裝備走了三四十公里后所愛做的那樣。可只要這是需要的,只要是革命軍人本分所要求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時候,中國革命戰士也像蘇聯紅軍戰士一樣,準備在行軍中整晚不睡覺,或在惡冷和風雨中連續行軍。必要情況下,他就準備毫無怨言地滿足于只吃一小碗飯,而在極端情況下,甚至一晝夜不吃東西,只喝幾小杯開水就夠了。可這絕不是因為他天生能將就,而是他具有共產黨教給他的高度責任感和克服困難的卓越本領。
進軍途中,西蒙諾夫最特殊的經歷莫過于和國民黨戰俘對話。在廣西全縣(今全州)附近,他真的和剛被俘的國民黨軍少尉排長謝杰生(音)作了詳談。這是個29歲的青年人,在漂亮得有些格式化的臉上,帶著一種輕浮的表情。他來自廣東的中產之家,小學里讀過書,后來就無所事事了。17歲,他自愿參加稅警團,很快從士兵升為下士,接著當上連特務長,這個職位對國民黨下級軍官來說是最能撈錢的肥缺。謝杰生講到國民黨軍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貪污腐敗,就把一切欺詐行為和罪行都推給別人,倒是自己獨善其身。是的,從軍中開小差者槍斃;是的,有共產黨嫌疑者槍斃;可他個人從未參與過這些事。問題是他津津有味地講到如何槍斃士兵:先叫他跪下,背對自己,在頸后別上一塊畫有黑圈的小紙,對著黑圈開槍——他對這件事講得這樣有聲有色,單從這一點就暴露出他就是與這類槍斃事情有最直接關系的人。
結束了談話時,西蒙諾夫向謝杰生提出關于現在他想做什么的問題,以及對蔣介石有什么看法。
“蔣介石是偉大的司令官,可正如老話說的,他現在已是夕陽西下了。”
“那為什么他現在會成了下山的太陽那樣呢?”
“因為他犯了兩個大鍺誤。”
按照謝杰生進一步的說明,第一個錯誤是蔣介石從美國借的錢太少(只有60億美元!),而在最后幾年卻發行太多紙幣,用這些紙幣什么也買不到,結果在軍隊里就貪污盛行了。
“那蔣介石的第二個錯誤是什么呢?”
“第二個錯誤是他在抗日戰爭后把足足一半的錢花到不知道什么東西上去,卻沒有用這筆錢來擴大軍隊,并用軍隊一直打到勝利為止。你看我已經打了十二年仗,種地我不會,做挑夫我不愿干,那我干啥好呢?應該擴大軍隊呀!”
謝杰生惡狠狠地而且深以為是地做出結論:“可就是這樣,國軍就有過500萬呀!用什么錢來維持更多的軍隊呢?是美國人給錢維持的。”
“那么要這么龐大的軍隊干什么呢?”
“消滅共產黨。”
“以后呢?”
“和蘇聯打仗。”
“你以為這支軍隊能做到這一切嗎?”
“美國人會給錢去辦的,”他重復著說,疲憊地嘆著氣,似乎在哀嘆自己不愿當挑夫卻又沒有機會延續自己的強盜前程了。
“請告訴他,他可以走了。”西蒙諾夫對翻譯說。
謝杰生連忙站起來,機械地舉手敬禮,磕響腳后跟,跟著看押戰士走出去。和他的接觸,讓西蒙諾夫想起在偉大衛國戰爭期間交談過的那些希特勒青年團員、武裝黨衛隊少尉、上尉們。西蒙諾夫久久地凝望著謝杰生的背影,這個仍在抱怨華盛頓施舍不夠的帝國主義傭仆,在他重新成為正直的人之前——如果在他受了污染的心靈中還有可能重新喚起人性的話,中國同志們將不得不花很長的時間來與之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