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年度人物的制作過程中,陳凱歌導演是最后一個走進影棚的。采訪在拍攝后進行,尾聲時,編輯請他分享三條人生的處事準則。
導演的第一反應是推辭,“這都是套路”,想了想,說了一條,“士不可以不弘毅”。
接下來的對話是這樣的——
陳凱歌:弘毅,其實就是讓你自律。
編輯:自律?
陳凱歌:對,我覺得人可能最重要的處事原則之一就得自律。
編輯:您現在過的生活是特別自律的是嗎?
陳凱歌:哎喲,我太自律了。
編輯:您幾點鐘起床,作息是怎樣的?
陳凱歌:自律指的不是這個。
編輯:指的是什么呢?
陳凱歌:指的是要活在一個,你自己這么多年一直特別認同的那樣的一個境界里,說大一點,這就是自律,不是說你早上想幾點起,晚上幾點睡,那個是生理的自律。
編輯:您主要是強調精神上的自律是吧?
陳凱歌:現在還有精神嗎?(笑)我有。
我坐在一旁聽,覺得頗為有趣。提問者李穎迪是編輯部里年紀最小的,而陳凱歌則是年度人物里最為年長的那位,兩人的年齡差了將近三倍。李穎迪昂著頭興致勃勃地連環追問,導演笑瞇瞇諄諄作答,當終極命題被輕輕地帶出來時,兩人的著眼點相映成趣,透著時間的味道。總之,這構成了此次年度人物制作過程中的壓軸一幕。
對于一本年屆十歲的雜志來說,這一幕,恰好切合了生活與洪流間的宏旨。討論只展開了徐徐一角,對于更多的人來說,它是切切實實的命題與煩惱。
不久前見了一位朋友。她剛經歷了一些工作內容的變動。她喜歡原本的工作,認同其中的價值,也擁有天賦,可以說是職場上少見的幸福人士,但由于變動,工作內容當中加入了她既不擅長也不喜歡,也不能讓她認同的部分。不消說,這導致了狀態的起伏。聊著聊著,她難過得哭了起來。
我以為這是因為她不喜歡新的工作內容,或者是惋惜于自己的天賦。不,她哭是因為,這有可能會讓她的領導失望。
我一時手足無措。我見過很多人工作狀態不順的情況,通常來說當事人不會有什么情緒起伏,有的會抱怨,甚至推諉責任。我默默遞上紙巾,滿懷對好學生的敬意,心里說,好吧,有些人那么優秀總是有原因的。
接下來的好幾天里,這位朋友難過的畫面一直縈繞在我腦海里,輕輕地、持續地搖撼著我。當然,我也知道世界上存在這類人,他們把“不讓他人失望”擺在人生信條中首要位置,但近距離切切實實感受到那種急切與自責,對我來說,還是頭一次。
對我來說,在令人失望這件事情上,我一直都很擅長。我一直以為大部分人在成長階段會習慣于這一點,起碼男性是這樣。我想起讀小學的時候,有天中午,在放學路上,我不僅構思好了當天需要的一篇檢討,甚至連下一篇的說辭都準備好了,就好像預備戰略儲備—樣。
那個中午奠定了我對于檢討的認識,它是失望所不可避免的產物,由于你不能令所有人滿意,它總是必要的。但好在,直到令人絕望之前,它總是有效。需要強調的是,對表演性與狡獪的自我察覺,還有就范時的羞隗,以及死不悔改的預期,這些都會參與到對人的塑造,因此這并不是—件值得自夸的事隋。
我想我并沒有成為一個玩世不恭的人,因為你很快就會發現,讓自己失望,那才是真正的深淵。你總會找到一些更有價值、更值得服膺的標準,如果你聽到了它的聲音卻沒有響應,或者你們之間存在距離,那這就不是檢討能夠填充的了。到頭來,它決定了你每天上床時能否安然入睡。在過去的十年里,我罕有享受這種幸福。但也只有直面它,人才能避免絕望。
而這也是我替那位朋友擔心的。她既然能抱有“不讓他人失望”的真誠信念走到今天而不崩潰,原因之一一定是她足夠優秀,一貫優秀。我也一點都不懷疑那種強烈的責任感的可貴。但是,在整個事件當中,她考慮過自己的失望嗎?事實上,她以前有過別的工作,從未令人失望,但最后她發現并不喜歡。如果再一次走到相互厭棄的地步,那是多么遺憾的結果。
也許會有更好的辦法,就像社會學家戈夫曼講的,“如果一個組織要達到它主要的理想目標,有時就不得不暫時忽略一下組織的其他一些理想,并同時又維持著這些理想仍然生效的印象,這是很有必要的?!?/p>
這意味著在不同的理想之間作出取舍和決斷。就好比陳凱歌導演,從拍攝時預算控制與時間效率的角度來看,他并不能算是令資本方高興的導演。這需要有勇氣承受后果,面對失望。并不是每一次的結果都能盡如人意,但在希望的田野上,失望是很好的肥料。
這也是我們對眾多年度人物抱有敬意的原因。很難說哪一些理想更有價值,但參差多態總是幸福的本源。在過去的十年里,我們每一年都在向探索者致敬,今年,我們花了更多的篇幅來講這件事。
至于我的朋友,不管她有沒有看到這篇短文,我希望她開心一點,兌現自己的天賦。在下一個十年,我也祝我自己和讀到這里的各位有更好的睡眠。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