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展展

采訪前一天,王景春跟幾個影視圈朋友聚會,演員顏丙燕也在。王景春跟顏丙燕說起,2003年時,兩人一塊兒拍過戲。顏丙燕一時想不起來,問他,那部片子男一號是誰?
王景春答,我呀。顏丙燕這才想起,片中,自己似乎演了王景春前女友,戲分不多。她話鋒一轉,恍然大悟般跟王景春說,呀,你2003年就演主角了。
“老說我沒演主角,老說配角這事兒”,這是《智族GQ》年度人物拍攝現場,此刻,王景春坐在化妝間的沙發上,標志性的小眼笑瞇瞇看著前方,手中捧著保溫杯,一副好脾氣模樣。但回憶起這一幕,他還是有些激動。
今年年初,因電影《地久天長》中的劉耀軍一角,王景春獲得柏林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從怕林回來,媒體蜂擁而至,他最多一天要接受13輪采訪。之后連篇累牘的報道中的他,關鍵詞是配角、相貌平平、大器晚成。
剛拿獎時,他還沒有學會如何與媒體相處。一次,一檔視頻節目采訪他。他和詠梅各自捧著小銀熊,乖巧地坐在沙發上。記者問他們,兩位作為國際電影節的影帝影后,能給年輕的演員或同行傳授一些經驗嗎?
詠梅先說,好好演戲,好好做人。他就跟著重復一遍,好好演戲,好好做人,以我們為榜樣,就這么簡單。他當玩笑話說,大家也當玩笑話聽,眾人笑作一團。他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得意地想,我還真有幾分娛樂精神。沒想到,視頻傳上網,很快有人說他剛拿獎就開始飄了,開始倚老賣老了。
還有一次,一位女記者采訪他。他有些疲憊,表現得警惕、帶刺兒,直言對方“非要給我設定一個條條框框帶著我往溝里走”,聽說給人造成了“精神工傷”。現在,他想起這事兒,惦記著對方,特別想遇到她,請她吃個飯,跟她好好聊聊天。
多數時候,大家對他滿懷善意。那是一種對踏實、本分演員的天然好感。故事往往被講述得十分勵志。脈絡總是一個相貌平平、默默無聞的演員,如何堅持、專注、熬過低谷。名利場上的成功姍姍來遲,旁人也跟著激動。
朋友們知道他“不容易”。演員曹衛宇在一次采訪中說起一件事。2005年的一個夜晚,王景春拿出一張見組的個人照片問他:“老曹你說,你覺得我在這個行業里頭,還會有所作為嗎?”導演周偉則記得,王景春有段時間剃了頭,心情不好,去西藏四處轉。
只言片語加深了他“不容易”的印象。眾人確信,他就是這樣帶著對外貌的不自信和身為配角的困惑一點點兒熬出頭的。但那段日子究竟是怎么“熬”的,他自己從沒說過,只輕描淡寫地提起,他來了北京,有過一年沒戲拍的日子。沒了。
“我從來沒跟人提過北漂10年的事”,王景春承認,他是有意為之,不愿說也不覺得有什么可說的。很難說這究竟是不是事后故作輕松。反正據他說,以往他看別的明星的采訪,但凡看到心酸往事,總要提醒自己,以后打死都不要說這些。
“配角啊、長得丑啊、逆襲啊、沒飯吃啊,千萬別來這個。我從來沒有把它當事兒,你說人都一帆風順嗎?肯定有起落、波折的時候,但是你把這些事拿出來說,也挺沒勁的呀。”
王景春喜歡說“業務”,勝過說“演技”。說“形象”,頻次多于說“顏值”。
剛進上海戲劇學院那會兒,老師天天提醒他們琢磨業務,老跟他們說:“你現在不踏踏實實學習,將來業務不過硬,到哪兒都被別人淘汰。”
業務不好,“就肯定要退回去了。”他不想被退回去。過去在新疆,戲劇學院就是遙遠的天堂。不過是和朋友參加婚宴,喝得美美的,陪人去市歌舞團找人,碰上從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畢業的朗辰,后者正在挑演員、排小品。王景春被人推上去表演,然后,就被朗辰那句話命運般地點中。朗辰跟他說,你可以去試試考上海戲劇學院的表演系。
剛來上海時,他常有錯位感。坐在學校草坪上,突然意識到,喲,這不是上戲嘛,我怎么在這兒呢,我這會兒應該在烏魯木齊大街上。
到了大二,他偶爾還是會夢見藝考。內容總離不開表演、等著放榜或者考不上。“你說這件事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壓力多大?我都已經進來了。”
壓力、落差當然有。可其實也很快理順。因為他“業務”好,業務適用范圍廣。班里,男同學們個個形象出挑。他呢,“我也有我的自信,工農兵學商,我哪個都可以演。”當“班長”這項業務,他也做得不錯。他歲數大,同學都信眼他。況且他又有工作經驗,擅長處理人際關系——以前,他還在新疆百貨大廈的童鞋柜臺上班時,就已經是業務主管了。事實上,站了半年柜臺,他就不站了,因為“男孩子肯定要去搞業務”。
他像個老實又上進的職員,爭取著自己在業務上的良好表現。業務的量變有時會帶來質變。演員都向往“靈魂出竅”的感覺——從自己身上出來,進到角色里面去。年輕時,這種感覺在他身上駐留的時間很短,是一段一段的。現在,他的靈魂總能很快跑到人物身上去,駐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地久天長》的美術指導呂東曾贊嘆他的進步。兩人合作過《我11》,“拍《我11》的時候,景春的完成度就比較好,這次就更加是爆發式的了。那種小的節奏,還有內在的那種感覺以及把握的深刻程度,都比《我11》的時候增加了一大截。”呂東在一次采訪中說。
王景春對自己的進步有自知。兩部戲隔了10年《我11》里,他演王伯駒,一個滿腹才華卻不得施展的爸爸。他那會兒也演得好,演出了中年男人不得志、略顯窩囊又清高、有所堅持的樣子。但故事講的總歸是1975年的事,他只演那一年的王伯駒就夠了。到了《地久天長》,他演劉耀軍,從20多歲一直演到60多歲,時間跨度長,遭遇的情境也不同,他要掌控的東西成倍增長,龐大體量里的每個細節都要考慮到。
他先是模模糊糊抓到人物的精氣神,那是團狀的、朦朦朧朧的。再對準每個細節調整焦距。劉耀軍總穿工眼,只在逢年過節才穿別的衣服。他總駝著點兒背,因為常年在初床上低頭干活的緣故。不同年齡段,他聲音的狀態也不同,20多歲時,勁兒往上提,年紀大了,發聲位置就變了。他手上永遠有股機油味,指甲縫是黑的。早些年,他抓一把肥皂粉洗手,粗糙地往手上抹,后來換了洗潔精,因為洗潔精去油能力強,可機油味還在,散也散不掉……一點兒一點兒,人物實了。
王景春“長功”了:他的用詞,功力見長的意思。“就跟干活一樣,熟能生巧。你天天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你肯定會長功的,對吧?”
王景春喜歡喝酒。生活里總是有酒。
十八九歲就開始喝,跟朋友一起喝。酒是催化劑,是紐帶,喝一點兒,就該把酒言歡了。
《地久天長》里,劉耀軍和王麗云失去了兒子后四處飄蕩,后來去了福建連江。王景春帶了一箱內蒙古的“草原白”去。草原白65度,12塊錢一瓶,俗稱“悶倒驢”。在片場,他的箱子里隨時有一瓶備著。因為劉耀軍會思鄉,一思鄉就要喝北方的酒。
后來去了柏林電影節,走紅毯前,王景春還在喝。先是兩輪啤的,再是香檳,接著是葡萄酒。直到制片人沖進房間,經紀人問他怎么還沒化妝,擔心他耽誤走約毯。
2004年,王景春來北京。沒戲拍的那一年,他天天“玩兒”,也離不開酒。他在老式塔樓找的200多平的房子很快成為集體宿舍。楊超、喻恩泰都來長住過。一幫朋友,天天一塊兒拉片、做飯、喝酒,隨便上哪兒溜達去。有時一晚上喝好幾種酒,可勁兒刷夜。
“人生得玩兒,”他滿意地對自己的結論加以肯定,“對,得開開心心的。”


一些事情可以說明他的處事態度。有了錢,他先買的是車而不是房,因為買車等于買匹馬,腿就變長了,去哪兒都方便。他不能天天在屋里待著,要“像匹野馬一樣到處跑”。
他全盤接納這一行的不穩定。過去,他在上海賺了不少錢,“一年不拍也不算個啥”。
萬一第二年還是沒戲呢?“我沒想過,我這人就是倍兒自信,沒事,肯定馬上(有戲拍),對吧?”
倒也不是完全被動地等待。比如他最近就在研究新事物——制作精良的超級大網劇以及AI、VR技術。“手機表演應該怎么樣,手機就這么大,鏡頭布置是什么樣的,你的表演是什么樣的,要根據不同變化去思索這件事。將來你還要去跟虛擬的人表演,要跟他交流,對他付出感情”,所以他要去掌握、去學習、去精進業務。
他身上有一種樸素的樂觀精神。有時他會把這歸功于自己的生長環境。在相對艱苦的地方待慣了,出來闖,能吃苦、樂觀,“啥部不是大事。”
說起來,劉耀軍這樣的角色,正當壯年遭遇喪子。他沒有一死了之,但也僅僅是活著。生活失去了色彩,飽滿的灰色鋪滿他的人生。
可王景春不這么看。“你看他年輕的時候,他跟哥幾個一塊玩兒的時候也挺高興的嘛,他跳舞也挺逗的。”劉耀軍遭受了重擊,“這個事情是時代造成的,也沒辦法。到老了以后,一笑泯恩仇的事兒,啥事都沒有,孩子再回來也挺高興的。其實是特別典型的中國這一代人,不能說悲劇,難道說這一代人都是悲劇的嗎?”
他也不喜歡談論中年危機。總有朋友對著自己退后的發際線發愁,問他是否有危機。他就一本正經地摸摸腦袋:“有啊。我每次看到我這濃密的頭發呀,特別有中年危機。”他收回玩笑話,正色道“其實有,每個人都會有。但我老這樣覺得,人在哪個年齡段,說哪個年齡段的話,吃哪個年齡段的飯。比如,現在就不能喝可樂了,對吧?”但是呢,“酒還得喝。”
如何評價過去10年來你本人的經歷?
努力前行,一步一個腳印。
你想對10年前的自己說什么?
小伙子你行的!沒看錯你。
能否告訴我們一件你即將要做的事?
拍戲啊。
能否分享3條你在過往經歷中認為最重要的處事準則?
老老實實做人,認認真真演戲。戲比天大。不借別人錢,也不借錢給別人。
在你心目中,男人最重要的3個品質是什么?
正義、擔當、樂觀。
你對生活的最基本要求是什么?
一碗飯,一張床。
過去10年里,對你個人而言最有意義的是哪一年?為什么?
2015年,我的寶貝來到這個世界。
10年前你最大的困擾是什么?現在解決了嗎?近期最大的困擾是什么?
最大的困擾是沒有困擾。
過去10年里,除本職工作之外,你個人生活中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