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愿井

陳安然

小時候，我曾許愿，在井邊。是偷偷跑過去的，光著腳，趁月光正好，悄悄推開木門，那光影便溜進屋來，可還是會聽見“吱吱”的聲音。清風拂過夏夜，我尋找著，自行車、柴火、柿子樹……找到了！是那口井。

那是口古井，平日里家里人怕我調皮掉下去，給我講小孩兒不聽話會掉進井里，一靠近井就會被妖怪抓走之類的故事嚇唬我。我才不信！我只信老太太說過的，她說呀，井都是有靈性的，井里住著井仙，許了愿就能成真！張三許了愿撿了大元寶，李四許了愿抱了胖孫子……總之，家里那口井對我有著超乎尋常的吸引力。

現在，它就在我眼前，莊嚴神圣。井沿上有墨綠色的青苔，摸上去軟軟的，滑滑的，與地面的縫隙之間長著一兩棵無名小草。圓圓的井沿在月色里閃著清冷的光。推開老舊沉重的木蓋子就看見清澈的井水，一股神秘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時，我發現井里有人影晃動！呀，這么晚了，誰還在井里，是井仙嗎？我興奮得要叫出聲來。噓，不行，老太太說了，聲音太大會把井仙嚇跑！對了，趕緊許愿！我雙手合十，拿出祭祖時也沒有的十二分虔誠在心里默念著：“我想長大，去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時光兌現了承諾，我長大了，會做很多事了，可那份童真也漸行漸遠了。對我來說，時間絕不可浪費，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去學習、去讀書，才能不負時光。可時間一長，我覺得腦子很累，什么也不愿意想，難道這就是成長？

一個冬夜，鄉下傳來消息——老太太過世了！寒風呼呼吹著，仿佛一晃就到了老家門前，舊時高大的木門竟有些蕭索。直到看見了那瘦小的筆直地躺著的身影，我才相信，老太太真的走了。她還是那樣瘦，頭發并未全白，梳得很整齊，一大家子人臉色肅穆。從前淡淡的日子，再次涌上心頭，我轉過頭，盡量不看她。可是，那一瞬，我竟看見了老井！我想起了過去，那些曾經的曾經，多少歡聲笑語，多少奇妙有趣的故事，也包括井仙！那個夜晚從未如此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誰又能想到八年之后，一股神秘的力量竟再次牽引著我來到井邊。我悄悄地、悄悄地走過去，盡可能穩住那顫抖的手。跪在井前，我輕輕、輕輕地掀開井蓋，還是那股味道，還是那個人，趴在井沿，我再次許愿：“井仙哪井仙，讓我回到過去，好不好？”

風吹走最后幾片落葉，還是那樣，無聲、平靜的水面散開兩圈漣漪，回想從前，也浸入這晚的月光……

教師點評

一口老井，仿佛一面鏡子，映照著“我”長大的歷程，映照著老太太的衰老故去。老井依舊，人已滄桑。童年的“我”盼望著長大，長大后的“我”卻渴望回到過去，然而時光如滔滔江水，推著我們不停向前，又有誰能真的回去呢？徒留踮腳回望時的無限眷戀與思念罷了。

（安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