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賀喜梅
1980年5月18日上午10時許,酒泉發射場,透過地下控制室伸出的潛望鏡,有人興奮地大喊:“發射成功了。”掌聲雷動的同時,大家快速爬上地面場坪,目送那一團漸行漸遠的火焰。
人群中,東風五號控制系統設計師孫凝生、姿軌控系統設計師楊德生等,久久地凝望著東風五號漸漸消失的方向,直到敖包山上的喇叭傳來東風五號準確落入預定海域的消息。時至今日,他們仍能清晰回憶起那一天的場景。那一刻,他們15年風雨兼程、披荊斬棘的歲月終于告一段落。
在航天型號戰線奮斗了大半生,兩位老人經歷了大大小小幾十次發射試驗任務,卻從未親眼見到火箭起飛瞬間,直到退休。“因為發射時刻控制系統最關鍵,根本沒心思去看。”孫凝生說。
1965年3月,中央專委決定研制洲際導彈,并將其命名為東風五號。事實上,圍繞我國第一枚洲際導彈“長啥樣”的話題,技術方案早在一年前便開始醞釀。
據東風五號地面總體設計人員汪向毅回憶,當時科研人員缺少設計大型導彈的經驗,大家都希望導彈直徑盡可能大些,但又不得不考慮運輸方面的限制。

▲矗立的東風五號
“如果導彈直徑過大,必然要增加它的運輸成本,關鍵是怎樣實現運輸。”東風五號總設計師屠守鍔鼓勵設計人員通過調研找出答案。
于是,洲際導彈方案組人員輾轉到全國各地進行考察和調研。他們搜集了國內鐵路、隧道、涵洞、橋梁等大量資料。在充分考慮轉彎半徑的前提下,他們認為洲際導彈的最大直徑應為3.35米。
“當時,我遞交過一份‘關于導彈直徑的建議’報告,還被屠守鍔總設計師批了‘已閱’,受到很大鼓舞,干勁兒更足了。”汪向毅回憶,當時科研人員都肯擔當,“聽黨的話,黨指到哪兒,就打到哪兒”。
后來,一位工程人員做了一個計算,正是洲際導彈直徑的增大,使我國以洲際導彈為基礎的長征火箭的運載能力普遍提高了20%~30%。
除了要盡可能大,洲際導彈還要盡量輕。設計人員真可謂“斤斤”計較。洲際導彈一、二級貯箱長度占導彈全長60%以上,減輕其結構重量,將會有效增加射程。我國著名材料專家、“兩彈一星”元勛姚桐斌把關注點放在了選用材料上,認為采用鋁銅合金可以使貯箱減重30%。
然而,鋁銅合金有一個致命的缺點——焊接性能較差。采用全新材料的技術攻關歷程,曾一度令他們陷入絕境,焊縫質量之差,超出了設計要求的最下限,也超出了他們心里能承受的最大限度。就焊絲化學成分的配方,他們就試用過500多種,最終成功研制出專用焊絲,并探索出一套特殊的焊接工藝方法。
1966年7月,洲際導彈大部分方案設計報告完成,只有控制與彈頭兩個分系統還在繼續論證。然而,“文化大革命”的到來打破了原本緊湊的節奏。“方案論證來論證去,進展不下去,一拖就是好幾年。”時任東風五號副總設計師的李占奎在回憶文章中提到。

▲1980年張愛萍親切慰問試驗隊員
正如張愛萍將軍所言:“東風五號生于亂世,先天不足。”
1957年9月,姚桐斌費盡周折,在周恩來總理出面交涉的情況下,終于回到了心心念念的祖國。那時的他怎么也不會想到,自己11年后會被無端毒打致喪命。
在“十年文革”中,各種事件紛至沓來,先是姚桐斌含冤而逝,科研專家面臨生命威脅;后又是近半數研究設計人員被下放到各部隊軍墾農場,接受為期三年的“改造”。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負責東風五號研制的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被軍管會接管,人心亂糟糟,各項研制工作幾乎都陷入了停頓狀態。
而此時,超級大國的核威脅不期而至。1969年3月,中蘇邊境發生了珍寶島武裝沖突,中蘇關系進一步惡化。葉劍英元帥說:“沒有洲際導彈,毛主席睡不好覺。”
在加緊推進洲際導彈研制工作和科研力量銳減的背景下,1970年春,北京地區組織了聲勢浩大的生產“大會戰”。雖然風風火火地干了好一陣子,但這些單位大多是倉促上陣,缺乏充分的技術準備,趕制的產品問題百出。
當時的國防科委要求洲際導彈在1970年“十一”前實現第一次發射,為國慶獻禮。為此,七機部采取了改革研制程序、減少試驗導彈數量等6項措施。
1970年9月,控制系統還沒齊套。屠守鍔來到12所,主持控制系統綜合試驗的孫凝生向他匯報情況。“看來‘十一’前發射是不可能了,但也不能放松。”屠守鍔說。然而,軍管會部分領導卻依然毫無科學依據地宣稱“這條線不能破”。
由于研制工作做得不充分,總裝測試中問題層出不窮。一般的導彈總裝測試只需要一個多月,而東風五號從進入總裝廠開始,一干就是100天。在沒日沒夜地干了50天后,東風五號副總設計師梁思禮累得尿血住進了醫院。剩下50天由同為東風五號副總設計師的王永志主持。
屠守鍔晚年曾評價說:“如果不提出獻禮的要求,大家按照計劃比較充分地做好地面試驗,然后再進行全彈總裝測試,合格后再出廠,導彈的質量應該更好一些。”
導彈進入發射場后,測試工作仍不順利,持續了近百天。在這種情況下,有一種主張認為:這枚導彈“已經老了”,“就讓它老死在地面上吧”,不同意發射。“即便老了,也要飛上天,驗證成果。”以屠守鍔為首的技術人員力排眾難,堅持發射。

▲1980年5月18日屠守鍔簽字同意發射
1971年9月10日,我國第一枚東風五號終于點火發射,飛行試驗獲得基本成功,但彈頭打遠了,遲遲未能找到。9月13日,上面突然來了人,要求把所有設備裝車緊急撤離,一時氣氛十分緊張。
“我們猜測是不是彈頭掉到了蘇聯境內,中蘇要開戰了。”孫凝生說,大家心里非常緊張。試驗隊剛抵達北京,就被召集起來開總結會,準備處罰“不聽指揮”的人員,矛頭直指試驗隊領導。好在林彪叛逃的消息傳來,批評會議不了了之。
然而,在那樣的混亂形勢下,有關單位未能組織開展經驗總結工作。1972年12月26日,第二發遙測彈做飛行試驗時,由于線路故障,發射未能如期實施。經返廠檢修后,1973年4月8日再次組織發射,但導彈起飛后,由于控制系統中途斷電而導致失敗。
嚴酷的事實向人們警示:科學試驗有著嚴格的程序,決不能蠻干。
相比于精神的摧殘,環境的惡劣、物資的匱乏反而變得不是那么難了。
1970年寒冬臘月,東風五號在振動塔上即將做全彈測試,4名測試人員站在數十米高的塔架上,繞著導彈一個點、一個點地進行測試。腳下的高度對于脆弱的生命來講,無異于深淵。
屠守鍔當時已是年過半百的人,他和大家一起爬上數十米高的階梯,一起做試驗、分析數據。與政治斗爭帶來的惶恐相比,工作讓他感到心安。
試驗隊的工作生活環境相當艱苦。大家一天的生活費5毛錢,其中4毛要自己交。因為物資匱乏,很多試驗隊員從家里帶了咸菜過來。在那個非常時期,屠守鍔還為每人爭取到2斤白糖增加營養,幫他們找來4件空軍地勤服御寒。
“發射控制室就在離發射臺150米左右、從外面看像墳的地下堡里。”楊德生回憶說。為了防凍,試驗隊住的房子1/3漏在外面,2/3埋在地下。試驗基地的冬天尤其冷,零下三四十攝氏度的氣溫使試驗隊員們的耳朵上起了凍瘡。
“上塔架的人每人可以領一頂綠軍帽,不上塔架的還沒有呢。”楊德生略帶自豪地說。
寒冬里穿梭在戈壁灘的他們,皮帽、皮大衣和大頭鞋互相借著穿,也顧不得多少人穿過、有多臟了。到了夏天,沙塵暴像一堵墻一樣,幾米遠處就看不見人。沙塵撲在臉上,如掃帚掃在臉上一樣難受。
“唯一的娛樂項目就是三五成群跑到火車站或者野戰軍部隊駐地去看露天電影。”據楊德生介紹,那時候去發射場出差,動輒幾個月,根本顧不上家庭。
當時可不像現在人人手上一部手機,他們只能通過書信獲取信息。一次,一封來自北京的信件說一架飛機砸落在了家附近,他們牽掛家人安危,寢食難安。直到第二封信到來報了平安,才真正放了心。
據孫凝生回憶,1980年向太平洋發射導彈那次試驗,各方去的人特別多,住房不夠。他和控制組組員住在了火車列車的車廂里,整整兩個月時間。火車車皮經過太陽的炙烤,車內悶熱難耐。更為難受的是車廂里沒有水,也沒有廁所。要解決這些生活必需的事情,他們每天都要來來回回跑幾次很遠的地方。

▲慶祝發射成功大會
1976年國慶節剛過,從北京傳來“四人幫”被粉碎的消息。在打破“文革”的桎梏后,東風五號迎來了重生,科研人員內心也舒暢了。1977年至1980年年底,是洲際導彈研制團隊最為繁忙的時期,導彈試制和試驗中的技術問題被逐一解決,6發遙測彈飛行試驗全勝,為全程試驗作了充分的技術準備。
1980年5月9日,新華社受權發布的一則公告引起了全世界的關注,“中華人民共和國將于1980年5月12日至6月10日,由中國本土向太平洋南緯7度0分、東經171度33分為中心,半徑70海里圓形海域范圍內的公海上,發射運載火箭試驗。”這次試驗代號為“580”。
“這么一來,就更緊張了。一旦出現問題,那就會讓世界看笑話。”孫凝生說,為了這次試驗成功,他們做足了測試工作,盡可能地提高導彈可靠性。也就是那個時候,控制系統對儀器增加了200小時老化試驗,一直延續至今。

▲落區回收數據艙
5月18日凌晨2時許,屠守鍔走進控制室,等待試驗開始。他對這次試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有信心。10時整,發射指揮員劉德普發出號令:“點火!”頓時,導彈從濃煙烈焰中拔地而起,沿著預定的彈道向東南方向飛去。30分鐘,飛躍8000公里,跨越半個地球,穿越6個時區。
中國向太平洋發射火箭的消息受到全世界的關注。中國船隊到達公海后,受到了眾多外國軍艦、飛機的干擾。一些對中國此次試驗各懷心思的國家,派出數十架偵察機不時地飛臨船隊上空,投放探測設備。中國船隊在正常執行探測任務時,還要與這些“不速之客”斗智斗勇。
幸運的是,導彈準確落入預定區域。很快,回收艙里的染色劑把附近的海水染成翠綠色,打撈直升機僅僅用了5分多鐘的時間就完成了數據艙的打撈任務。
敖包山上,導彈準確命中目標海域的消息傳來,有人歡呼,有人擁抱,有人落淚,他們用不同的方式慶祝成功。唯有孫凝生,竟是默默地走開了。
“精疲力盡,只想回去休息。”的確,他們太累了,唯有成功才能讓他們有“底氣”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