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 成

▲長征一號矗立在發射場
1970年4月27日至4月29日,《參考消息》連續多日圍繞“中國成功發射人造衛星震動世界”的主題,集中刊發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最新消息、評論。
在大量“目瞪口呆”“出人意料”“驚呼”等強烈情緒化詞匯的背后,不難讀出“1970年4月24日,中國成功實施長征一號運載火箭發射東方紅一號衛星”這一重磅新聞引發的轟動。與此同時,某些國家開始“感到新的不安”。《泰晤士報》27日發文寫道:“蘇聯的報紙很難向它的讀者解釋,一個處于政治混亂狀態的據說是落后和遭破壞的國家,怎么能把一顆比蘇聯的第一顆人造衛星還要大的衛星射入軌道。”

▲長征一號運載火箭
新中國成立后,周邊戰火硝煙不斷,西方封鎖與核訛詐陰霾籠罩,國家經濟和工業基礎非常薄弱。
1957年10月,蘇聯發射了世界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重83.6公斤。1958年5月17日,毛澤東主席在黨的八大二次會議上宣布:“我們也要搞人造衛星!”
發射人造衛星,首先需要有運載工具,即運載火箭。但是,出于對國際形勢的判斷以及國家安全的考慮,直至1964年,我國一直優先發展研制地地導彈、地空導彈和岸艦導彈。
1964年12月,時任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所長的趙九章當面向周恩來總理遞交建議書,文中寫道:發射人造衛星和發射洲際導彈“相輔相成”。
1965年1月,錢學森向國防科委提出“制定我國人造衛星研究計劃”的書面報告。2月,聶榮臻副總理指示國防科委:我國導彈必須有步驟地向遠程、洲際和發射人造衛星發展。按照步驟,要先把中程導彈搞出來,作為運載工具。
1965年6月,中央專委十二次會議決定:將發射人造地球衛星列入國家計劃,由第七機械工業部(七機部)負責研制運載火箭。
中央專委,這個鮮為人知的部門,是上世紀60年代初期中共中央為了有力領導我國尖端武器的研制而組建的,主任是周恩來總理。曾在一部十室擔任總體組設計員的韓厚健回憶說:“從1965年起一直到長征一號火箭成功發射衛星,中央專委給了我們最強有力的領導和支持。”
1966年1月,七機部確定,第八設計院(上海機電設計院1965年8月搬遷到北京后的名稱)負責運載火箭的技術抓總、末級總體及總裝工作;火箭第一、二級選用東風四號導彈,一院承擔一、二級研制和有關改變飛行程序和彈道計算的工作;四院研制末級固體發動機;二院研制火箭姿態控制系統。
1966年5月,上級批準并命名我國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為“東方紅一號”,運載火箭為“長征一號”,整個工程代號為“651工程”。
1967年11月1月,國防科委下發《關于長征一號研制任務移交的通知》,決定將長征一號研制任務由八院移交給一院。一院一部十室副主任陳壽椿、八院總工程師王希季辦理了技術文件交接事宜。
“651工程”剛啟動,就遭遇到“文化大革命”的沖擊。七機部領導機構幾乎癱瘓,許多工作受到嚴重影響。
1967年3月,聶榮臻元帥請示周恩來總理后,向中央遞交了《關于軍事接管和調整改組國防科研機構的請示報告》,建議各國防科研院所以及中國科學院等承擔國防科研任務的科研機構,均由國防科委實行軍管。毛澤東主席批準了這一建議。
鑒于1968年6月8日703所所長姚桐斌(1999年被追授“兩彈一星”功勛獎章)不幸遇害,黨中央、國務院加強了對有貢獻的科學家和科技人員的保護工作。1968年6月20日,在周恩來總理的指示下,國防工辦軍管會主任粟裕大將在七機部座談會上要求:“為了保障國防尖端事業的順利發展……把這些有貢獻的科學技術人員列入名單,由七機部報告上級,保護起來,加強警衛。”

▲長征一號發射前
在這份受保護的專家名單中,長征一號及東風四號的技術總負責人任新民名列其中。這不僅使他免受沖擊,也讓他有充裕的時間完成科研工作。對此任新民始終銘記在心。任老搬過幾次家,但他家的客廳里一直懸掛著周恩來總理的遺像。
時任一部十室總體組設計員的方心虎回憶,1969年,長征一號進入關鍵的地面試車階段,但受動亂干擾,試車無法進行。
對此,周恩來總理非常著急。1969年7月17日、18日、19日和25日,總理連續4次召集有關人員開會。7月25日在國務院會議廳,總理要求把七機部參加“651工程”研制工作的29個單位和3456名工作人員登冊上報,并要求按系統由各級軍管會主任通知下達,所有人員要服從指揮、堅守崗位。會議最后,總理情緒激動地說:“從上到下,老老少少統統動員起來,我一天要抓一次。”
周恩來總理的號召得到一線人員的熱烈響應。當年在長征一號三級試車火箭總裝現場工作的韓厚健,于1969年8月19日記錄了一個讓人難忘的場景:
“上星期是十分緊張的一周。張祚良(一院211廠長征一號第三級火箭總裝組組長兼發射場外場組組長)那個小組,連搞了兩天兩夜,再加一個白天。唐海清在夜里12點,碰破了頭,昏了,送到醫院,回來又干到天亮。政治形勢的變化,帶來了生產狀況的突變。”
韓厚健一直堅定地認為:“有了這種力量,什么困難都可以克服。”
在周恩來總理的親自過問和大力狠抓下,長征一號火箭的試車工作在1969年9月上旬順利完成。
1969年11月16日,東風四號進行首次飛行試驗。它的成功與否直接關系到長征一號運載火箭的命運。隨著“點火”指令的發出,一條火龍呼嘯著直沖云霄。時任一院一部十室總體組組長的岳祝禎仰望天際,心里念叨著“成了成了”,沒想到回到控制室卻聽到“目標丟失”的壞消息。
分析故障原因后,他們發現是控制系統電路的可靠性差,導致一級發動機未能關機。
很快,在增加一個“程序配電器”備份,并在飛行程序中增加“時間備保”等提高可靠性的措施后,1970年1月30日,東風四號導彈迎來了第二次飛行試驗,取得成功。
這次成功表明:東風四號導彈的設計方案正確,長征一號運載火箭成功發射的基礎已經奠定。
然而,成功的喜悅沒有令發動機副主任設計師張貴田放心,他不踏實:實際飛行中的發動機高空工作的真實情況到底怎樣?
要解答這個問題,就必須到火箭殘骸落區去尋找試驗發動機的殘骸。
來到廣袤無垠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張貴田和同事們一字擺開,二十幾個人兩兩之間相隔十幾米遠,艱難地在沙漠里挪動腳步,一點一點地“沙海撈針”。
當二級發動機燃燒室和機架閃著光映入大家眼簾的時候,同志們歡呼雀躍,連滾帶爬地奔向這個“胖娃娃”。
張貴田和同事們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內壁光潔無損,連一點高溫高壓燒蝕沖刷過的疤痕都沒有,漂亮極了。
大家乘勝追擊,又很快找到了渦輪泵、玻璃鋼大噴管殘骸。
經過分析,飛行試驗中二級發動機工作狀況良好,設計合理,這讓發射衛星用的發動機可靠性評估有了確切的依據,張貴田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1970年3月26日,長征一號運載火箭被運往酒泉,由任新民帶隊。火箭全長29.46米,最大直徑2.25米,起飛質量81.57噸,起飛推力104噸,近地軌道運載能力為300公斤。它的第一位乘客東方紅一號衛星重達173公斤,是蘇聯第一顆衛星的2倍。
長征一號,“中國第一箭”,它承載的深厚內涵遠不止序列排號上的“第一”這么簡單。
首先,這是中國第一枚完全獨立自主研制的空間運載火箭,它為中國運載火箭大家族的后續輝煌開了一個好頭。

▲ 1970年4月向周恩來總理匯報長征一號火箭發射東方紅一號衛星用圖(徐天毅制圖)

從左至右依次是徐天毅、方心虎、韓厚健

1969月8月,長征一號火箭在總裝車間

岳祝禎(左二)和王振華(右一)在蘇聯留學時期的照片
1978年,國家隆重召開了全國科學大會。在頒發給一院一部的第0002804號獎狀中,含有兩項長征一號火箭研制成果,即“長征一號衛星運載器總體設計”和“兩級熱分離技術方案(十室)”。
長征一號火箭總體設計最突出的一個特點是采用了“彈、箭結合”方案,堅持從中國實際情況出發,既成功發射衛星,又成功試驗了中遠程導彈;既爭取時間,又節約經費。
所謂“熱分離”技術,是指火箭可以在非失重狀態下承受2000攝氏度高溫正常分離。掌握“多級火箭”技術,保證了長征一號火箭發射東方紅一號衛星和實踐一號科學試驗衛星都取得圓滿成功。
值得一提的是,“熱分離”方案被我國后來多個型號采用,一直沿用至今。
正如韓厚健反復強調的,“不要把長征一號當成老古董,它的許多技術在當時并不落后”。
其次,這是一枚舉國之力搞出來的火箭,其背后有一支以身許國、智慧嚴謹、大力協同的隊伍。
今天的人們也許很難想象,1970年4月24日,全國幾乎60%的通信線路被調用。總參謀部組織有關省市自治區出動了60多萬民兵沿通信線路執勤,要求每一根電線桿下面都要有人警戒,以保障衛星發射場區到各觀測站的通信和數據傳輸。
時任一部十室3組設計員的張惠祺回憶:“那時候大家都把國家利益、人民任務放在頭等重要的地位,每個人心里都有強烈的責任心和工作主動性。”
最后,這是一枚爭氣的火箭,中國人走進了空間新時代。
1970年4月24日21點35分,長征一號運載火箭升空,21點45分衛星入軌。東方紅樂曲響徹太空,震動世界。
4月25日,在任務成功的慶祝大會上,張祚良激動地說:“我們雄赳赳,氣昂昂,跨進了宇宙空間!”
對于這枚“每一顆螺絲釘都是中國人自己造的火箭”,時任一部主任的謝光選只是淡然地說:“我們完成了毛主席下達的任務。”但他也頗具深意地談到,一年之后,1971年,新中國恢復聯合國的合法席位。
1970年4月27日《紐約時報》發表社論說:中國人一定已經研制了強有力的火箭,這支火箭大概能夠用作洲際彈道導彈。由于北京已經有了原子彈和氫彈,必須認為它的第一個衛星是個公告,宣布它有能力把核武器發射到地球表面的任何地方。
1999年9月18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在人民大會堂召開“兩彈一星”表彰大會。對于默默托送“東方紅”成功入軌的長征一號全體參研參試人員來說,得到黨中央的高度褒獎和認可讓他們激動萬分,走過這段艱辛歷程的人們深知其意義非凡。
正如鄧小平1988年時任中央軍委主席時的一段表述所講:“如果六十年代以來中國沒有原子彈、氫彈,沒有發射衛星,中國就不能叫有重要影響的大國,就沒有現在這樣的國際地位。這些東西反映一個民族的能力,也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興旺發達的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