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烏米

關洪祿

童年的時光里，依偎在外婆的身邊，無憂無慮，無拘無束，那份溫馨與美好永遠刻在心底，令人追憶一生；童年的時光里，在那片有外婆呼喚的鄉村田野上，留有諸多的眷戀與緬懷——那是銘刻在我童年心間，親情交織著田野芬芳，永遠不會淡去的情愫與鄉愁。

童年里每個深秋季節，當我和村里的一群“饞猴子”們，一個個滿嘴漆黑地擼光吃盡田間和地頭上的“黑天天”“野菇娘”時，在屋檐下忙碌的外婆便會果斷丟下手中的農活，起身抬頭，向我們綻開一臉秋菊般絢爛而又滄桑的笑容，走進大田。原來，外婆已經為我們這群“饞猴子”們做好了收獲烏米的前期準備工作，一飽烏米美食裹腹的幸福時刻即將到來。外婆知道哪塊地里的烏米長得鮮嫩飽滿，哪塊地里的烏米結得壯碩實成，早在半個月前，她就在這片無比熟悉的田野上做了一番縝密細致的考察，做到了胸有成竹，十拿九穩。在一望無垠的田野里，外婆帶領我們盡情采摘烏米的景象成了田野上的一道獨特風景，也成為我童年時光中充滿快樂的恒久記憶。

烏米生長在玉米稈兒中部和高粱頂端，在那個年代，烏米是一種令孩子們垂涎不已的田間美食。那清香醇美、酥爽甜膩的絕好口感，讓我童年的味蕾如同人生第一次吮吸到母乳，一下子就銘記在心底。我們大口地吞食著烏米，它的口感與味道簡直是任何美食都不可比擬和替代的。烏米是一種季節性很強的綠色天然“食物”，如果不到季節去采食，會糟踏正在生長成型中的果實質地；而過了采食期的烏米，既干澀又生硬粗糙，完全失去了那獨特的口感和清香甜美的味道。

秋風漸涼，秋霜如幔。當外婆挎筐拄拐，在村頭一聲呼喊：“走哇，饞猴子們，采摘烏米的時候到了……”然后她昂首挺胸，邁開大步向前，頭也不回地帶領我們這群“饞猴子”奔向田間，轉瞬間我們就消失在無邊無際的莊稼里。此時，正是烏米成熟的最佳季節。

在田里，外婆總會一聲聲地提醒我們：要小心行動，不要踩踏了身邊的莊稼；為了采食中意的烏米而不小心傷害生長中的糧食作物，那可是得不償失啊?！懊褚允碁樘?，食以儉為先?！边@是村子里幾代莊稼人千百年來恪守不變的信念。其實每次都有因采食烏米不慎踩踏莊稼而遭斥責的“饞猴子”，但孩子們都有著“記吃不記打”的天性，而一年年的重蹈覆轍。在那個糧食按定量指標分配的年代，每一粒糧食在莊稼人眼中的份量，可要比可有可無的烏米重得多，也實用得多。

烏米是大自然饋贈給我們的美食，也是一種鄉間難得的多用途的食材。在烏米成熟的深秋里，我和村子里那群“饞猴子”們淘氣而貪食，整天滿嘴黢黑，從早到晚大快朵頤地吞食可口的烏米。這時外婆已經開始有計劃地為家人們想方設法地晾曬和貯存起大量的烏米。鄉村人家過日子，就講究個細水長流，“常把有時當無時”是生活哲學。所以我可以一年四季吃到烏米。

烏米在我童年的味蕾上留有諸多不可磨滅的美好記憶。新鮮的烏米被外婆一雙巧手做成數種菜肴的配料，搭配在其他秋菜和干菜之中，加工成色香味俱全、新穎可口的美食菜肴，或隨意做成一碗碗含有烏米成份的菜羹佐食。冬季來臨時，我會吃到外婆精心熬制的烏米粥，外婆還會用幾種粗糧面粉摻入糠麩，再加入烏米干粉制做烏米糕。外婆腦洞大開，還為我精心研發和制作出一道早年間鄉村絕無僅有的冷飲制品——烏米冰塊兒：用清冽的井水，加入烏米粉后，再撒少許的糖精，然后凍在一個飯盒里；隔宿凍透后，用一根大粗針，頂在堅硬成型的冰塊兒上，再用小錘子，一下下把它們敲擊成無數塊“黑冰糖”。在那個沒有任何家庭制冷設備，經常三天兩頭斷電的年代，那可是外婆獨自發明的一項鄉村冰點“專利”。當我們這些“饞猴子”歡天喜地地分享外婆的“專利”成果時，無一例外地企盼著外婆能用她貯存的烏米再做出一道神奇美食來。如今想一想，那些能讓生活錦上添花的飲食小技藝都是源自外婆那顆熱愛生活，充滿追求與向往，讓枯燥貧乏的鄉間生活變得有品位、有情調的愛心使然。

在大學的農業課上，我對烏米才有所了解，烏米是一種食用菌，含有較高的蛋白質，還含有大量的微量元素和礦物質。多食烏米可促進人的大腦發育，防止腦動脈硬化，降血壓、降低膽固醇，還可增強人體的免疫力。這些年，人們越來越注重健康飲食生活，烏米這類保健食品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在不少地區迅速發展為一種熱門種植產業。在南方和北方的一些大酒店的菜單上，我曾不止一次地看到烏米西芹、烏米豆腐、烏米黃魚這樣的菜肴。

面對烏米的前世今生，面對烏米給我童年時光帶來諸多的溫馨與美好，無不令我思而浮想聯翩，食而百感交集。憑心而論，如今這些被人們看在眼里、食在腹中的烏米，真的難以與童年里的那種新鮮天然、原汁原味的烏米相媲美。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這些年，我多次到各地發展建設中的美麗鄉村采訪學習，置身那一片片廣袤無垠的田野，我都會不由自主地躬身來到田垅深處，去尋覓那些生長在玉米稈兒中部和高粱頂部的烏米。無論它們剛剛坐胎，清香四溢，還是已經含苞欲放，品相誘人，凝望中，遐想里，每每都會令我瞬間想起童年里的那片田野，以及外婆那一聲聲穿越茂密莊稼的深情呼喚……